苏挽雪并没有刻意等他,但也没有真的把他甩开。
她的身法轻盈如风,总是在前方十余丈处,像一抹游荡在林间的白色鬼魅,时隐时现。
徐长青仗着远超常人的体魄,死死地跟在后面。
斧头在他肩上颠簸,与他急促的喘息声形成了某种奇特的节拍。
这具身体的底子是真不错,换做上辈子那个被996掏空的躯壳,这会儿估计已经趴在地上喊“爸爸,我错了”了。
他一边跑,一边飞快地转动着脑子。
账本。
隐藏掉落。
还是个带禁制的硬茬。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门。
刘承风这种替人管脏钱的白手套,按理说应该把秘密烂在肚子里,怎么会留下这么一个要命的玩意儿?
是留给自己的备忘录,还是……留给别人的投名状?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白色身影终于在一处断崖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玄霜峰后山的禁区边缘,崖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山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除了呼啸的风声,再无半点人迹。
苏挽雪转过身,月白色的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那清冷的容颜在乱云飞渡的背景下,更显出尘。
“计划成功,人死了。”
她言简意赅,像是汇报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徐长青“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扶着膝盖,把肩上的斧头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他摆了摆手,示意让他先缓口气。
“大姐……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终点……在哪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吐槽,“我这……肺都快跑出来了……”
苏挽雪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气息稍匀,她才抬起手。
光华一闪,那本青色鲨鱼皮封面的账本,再次出现在她手中。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手腕一抖,那本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账本便化作一道直线,不偏不倚地朝徐长青飞了过去。
“这是意外发现的东西,他的秘密账本。”
徐长青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动作有些狼狈。
账本入手,比预想中还要沉重,像是抱着一块冰冷的铁砖。
封皮的鲨鱼皮材质触感粗糙,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光的阴冷感。
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血腥与霉味的特殊气味。
他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附在这本“铁砖”上。
他没有急着去想怎么打开它,而是像前世检查一行价值百万美金的核心代码一样,开始了最严谨的“代码审查”。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感受着鲨鱼皮上每一处细微的凹凸。
他的视线,则像最高精度的扫描仪,一寸寸地审视着账本的装订方式、边角的磨损程度,以及那覆盖在整个账本上、如同蛛网般复杂交错的禁制纹路。
这些纹路极其纤细,颜色与封皮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它们以一种奇特的规律交织、盘旋,最终汇聚于书脊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徐长青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玩意儿的设计,透着一股子“反社会”的阴险劲儿。
“这锁……是‘魂契锁’。”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苏挽雪解释,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魂契锁?”苏挽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问,她显然也研究过,但没能看透。
“嗯,一种很古老、很恶毒的禁制。它的核心不是灵力,而是施术者的一缕本命魂息。”徐长预告片过着账本,像个经验老到的古董鉴定师,“简单来说,这玩意儿是跟刘承风的灵魂绑定的。他活着,他就能用自己的魂息当钥匙,随时打开。他死了……”
徐长青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汇聚所有纹路的中心点,“……这把锁就从内部彻底锁死,变成了最坚固的保险箱。任何试图用外力,比如灵力、蛮力去破解的行为,都会瞬间触发禁制自毁,让里面的东西跟着化为灰烬。人死,锁死,账烂。”
这设计思路,简直跟程序员写的“if (user.isdead) { deletedatabase; }”一样干脆利落。
苏挽雪的眼神冷了几分。
这等于说,她冒着风险带回来的战利品,成了一块只能看不能吃的废铁。
“打不开?”
“暂时。”徐长青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需要时间。”
他抱着这本烫手山芋,心里却已经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这世界上就没有解不开的程序,只有不够牛逼的程序员。
这个“魂契锁”设计得再精妙,它终究是一套遵循特定规则运行的系统。
只要是系统,就一定有逻辑,有结构,有可以利用的“漏洞”。
夜深人静,杂役房。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在黑暗中固执地响着。
徐长青盘膝坐在床板上,那本青色的账本就平放在他面前。
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轻轻跳跃,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明忽暗,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他没有点灯。
黑暗,更能让他集中精神。
他缓缓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
那片死寂的灰烬之海,在他的意念引导下,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百倍、几乎看不见颜色的灰烬之气,被他小心翼翼地从丹田里“钓”了出来。
这缕气,没有温度,没有光泽,甚至没有明确的形态,它就像是……绝对的“无”。
徐长青屏住呼吸,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臂,操控着这缕灰烬之气,慢慢地、慢慢地探向那本账本。
他没有让它直接接触书体,更没有试图去“烧”那个禁制。
焚烧,那是最低级的用法。
他的目的,是“解析”。
就像用调试器给程序打上断点,他要观察这个“魂契锁”系统在微观层面上的能量流向和结构布局。
灰烬之气如同一道无形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贴上了账本的封面,沿着那些繁复的禁制纹路,开始了一场漫长而又枯燥的“数据嗅探”。
一圈,两圈……
禁制的能量回路,在“焚证”的独特视角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它们不再是神秘的符文,而是一条条流淌着微弱魂能的“管道”,彼此交错,构成了一个封闭循环的防御体系。
徐长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种操作,比他昨夜改造铁牌还要耗费心神。
如果说改造铁牌是写一个“hello world”级别的攻击脚本,那现在,他就是在逆向工程一个操作系统的底层内核。
就在他的心神几乎要被这复杂如星海的能量回路耗尽时,灰烬之气在游走到书脊的那个核心节点附近,无意间“蹭”到了一处异常的地方。
那是在鲨鱼皮封面的夹层里,一个被主禁制能量流完美避开的、极其微小的能量印记。
它就像是一个隐藏在系统主程序之外的、被注释掉的开发者签名。
“嗯?”
徐长青心中一动,立刻分出一丝心神,操控着灰烬之气,如同一根探针,轻轻地点了上去。
嗡——
仿佛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一股冰冷、干涩,不属于刘承风的信息流,被灰烬之气瞬间“编译”,粗暴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账本的内容,也不是禁制的密码。
仅仅是两个词。
两个烙印在封皮夹层里,仿佛生怕被人发现,却又固执地留下了痕迹的词。
【丹鼎堂,孙长老。】
信息流一闪即逝,快得像一个错觉。
但徐长青却像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丹鼎堂?
孙长老?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数据库疯狂检索。
玄霜峰内,丹鼎堂负责炼制和分发宗门丹药,是绝对的油水部门。
其主事长老姓孙,他依稀听人提过,是个笑眯眯的胖子,平日里与世无争,跟谁都一团和气。
最关键的是,丹鼎堂和赵长老所在的戒律堂,分属不同派系,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某些资源分配上,还存在着隐秘的竞争关系。
刘承风,一个戒律堂赵长老的铁杆心腹,他的秘密账本上,为什么会烙印着丹鼎堂孙长老的名字?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深渊中探出的触手,猛地攫住了徐长青的心脏。
刘承风这个钱袋子,他……他妈的,他是个共享钱包?!
这张网,比他和苏挽雪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徐长青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一片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本静静躺着的账本,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什么狗屁的关门杀狗,这哪里是狗?
这分明是一条九头蛇!
砍掉一个脑袋,你根本不知道另外八个脑袋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给你致命一击。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行,这件事,必须立刻让苏挽雪知道。
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孙长老”,可能比满脸写着“我是反派”的赵老狗,要危险一万倍!
他们的作战计划,必须……彻底重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