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率了。
不,是自作聪明了。
他那张写着“王林问,赵长老的香炉里,焚的是什么香?”的匿名纸条,根本就不是什么引爆全场的“深水炸弹”,顶多算是个点烟的打火机。
苏挽雪这女人,自己身上就他妈揣着一捆tNt!
她早就查到了这一步,查到了这些失踪的师兄弟,查到了这一切都指向赵长老。
她一直在等,等的不是真相,而是最后一根压垮理智的稻草,一个让她可以无视宗门铁律,将剑锋指向一位长老的,哪怕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而自己,亲手把这个借口递到了她的手上。
“王林”这个名字,就像是死神递来的请柬,正式邀请她参加赵长老的头七。
一旦她动手,无论成败,都将是石破天惊。
成功了,她就是弑杀宗门长老的叛徒,执法堂的剑阵会瞬间把她轰成飞灰。
失败了?
那更惨,自己和她,这对名义上的夫妻,会被赵长老背后的组织打包处理,连进焚烧炉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这他妈哪是刺杀,这是自杀式袭击,一换一都算赚了,大概率是一换零,自己还得赔进去。
不行!绝对不行!
徐长青的胸腔剧烈起伏,冷冽的剑意刮得他皮肤刺痛,却也让他那颗被惊骇冻结的心脏重新剧烈跳动起来。
他必须阻止她。
但不是去劝她。
跟一个已经把剑插在仇人名单上的疯子讲道理?
那不叫劝,那叫找死。
她会毫不犹豫地先一剑劈了自己这个“知情者”,以防泄密。
也不能去警告赵长老,那更是脑子被门挤了,等于跑到狼面前说“嘿,你看,我知道你要吃人了,我还知道谁要来杀你”,狼只会先把他这个碍事的傻狍子给撕了。
不能劝,不能说,不能躲。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抢!
抢在她动手之前,在她预设的刺杀路线上,在她最完美的时机里,制造一场她无法下手的“意外”!
杀一个,是刺杀。杀一窝,是灭门。
而破坏一场刺杀,有时候需要制造比刺杀本身更大的混乱。
徐长青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猛地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这座清冷得像坟墓的听雪小筑。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丈量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他没有回杂役房,那里是他的安全屋,但现在不是龟缩的时候。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推起那辆空空如也的独轮车,朝着与自己住所完全相反的方向——藏经阁,疾步走去。
吱呀作响的车轮声,在清晨静谧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首催命的序曲。
藏经阁还是老样子,在晨曦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矗立着。
只有徐长青知道,这头巨兽的七楼,正盘踞着一条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凭借着这几个月来送书、打扫、勘察地形所积累的经验,像一只滑不溜手的野猫,轻车熟路地绕到了藏经阁的后方。
这里是一片不起眼的小树林,紧挨着藏经阁的后墙,平时人迹罕至,只有负责维护的弟子才会偶尔过来。
墙根下,几根粗大的黄铜管道如虬龙般交错,深深埋入地下,连接着山体内部的地脉。
这就是藏经阁的“中央空调”——地脉恒湿阵法。
通过这些管道,将地底深处灼热的蒸汽引导上来,再经过法阵的降温和雾化,确保整座藏经阁的湿度常年维持在一个对古籍最有利的水平。
徐长青的目光,像鹰隼般精准地锁定在了管道交汇处一个最不起眼的阀门上。
那个黄铜阀门已经锈迹斑斑,上面还挂着几片去年的枯叶,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这是整个阵法系统压力最不稳定的一个备用节点,也是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让他过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在周围扫视一圈,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山岩,掂了掂,分量正好。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心神沉入丹田,那团灰烬火种微微一亮,他的感知瞬间变得无比敏锐。
他能“听”到周围树叶飘落的沙沙声,能“闻”到远处食堂飘来的淡淡炊烟味,更能“看”到藏经阁内那几个负责守夜的弟子正在交接换班,一切正常。
就是现在!
徐长青眼神一凝,手臂肌肉猛地绷紧,腰腹发力,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手臂上。
他没有使用任何灵力,纯粹依靠肉体的爆发力,将手中的山岩以一个极其刁钻、蓄谋已久的角度,狠狠地砸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
那枚老旧的黄铜阀门应声而裂,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在上面迅速蔓延开来。
下一秒。
“噗——!!!”
一股灼热、带着浓重硫磺味的水蒸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破裂的阀门处猛然喷涌而出!
那白色的蒸汽柱威力惊人,瞬间将周围的树叶和杂草冲得七零八落,然后以不可阻挡之势,沿着墙壁迅速向上蔓延,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将整个藏经阁的一楼包裹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迷雾之中!
紧接着——
“呜——!呜——!呜——!”
刺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警报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巨龙,骤然响彻云霄!
整个玄霜峰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给惊醒了。
成了!
徐长青一击得手,立刻将手里的独轮车一扔,转身就跑。
他没有远离,而是绕了个圈,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从各个方向闻声赶来的人群中。
“怎么回事?”
“警报!是藏经阁的警报!”
“天呐!地脉蒸汽泄露了!快去通知阵法堂的师兄!”
负责维护的杂役和弟子们像是炸了锅的蚂蚁,乱糟糟地冲向藏经阁。
徐长青混在其中,脸上挂着和所有人一样惊慌失措的表情,活脱脱一个被吓傻了的底层杂役。
他的眼睛,却透过攒动的人头和蒸腾的白雾,像两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藏经阁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很快,在一片混乱的叫喊声中,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脸色铁青如锅底的赵长老走了出来,他看着眼前这片如同仙境(事故现场)的浓雾,以及乱成一锅粥的人群,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骇人的精光,怒声呵斥道:“吵什么吵!都乱什么!维护队的人呢?还不快去关闭总阀!”
老东西出来了,鱼儿上钩了。
就在赵长老现身呵斥众人的那一刹那,徐长青感到一股熟悉的、冰冷彻骨的杀意,在混乱人群的最外围,一闪而逝。
他心中一动,立刻循着那股感觉望了过去。
视线穿过重重阻碍,精准地锁定在远处一棵巨大的古树之后。
苏挽雪的身影就隐在那片阴影里,像一尊蓄势待发的猎豹。
可她原本完美、迅捷、可以一击致命的突袭路径,此刻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蒸腾的白雾和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堵死了。
她现在冲出来,面对的将不是一个毫无防备的赵长老,而是几十上百个活生生的“人肉盾牌”,和一双已经处于最高警戒状态的眼睛。
刺杀,已经失败了。
徐长青心中稍定,刚想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当个吃瓜群众。
然而,苏挽雪的目光,却仿佛拥有穿透一切的魔力。
她没有看近在咫尺的目标赵长老,而是穿过了蒸腾的白雾,穿过了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毫无偏移地……落在了徐长青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刺杀失败的懊恼和不甘,也没有被发现的惊慌。
只有一丝冰冷到极致的质询。
那眼神仿佛在问:是你做的?
徐长青心中猛地一凛,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他立刻低下头,躲开那道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洞穿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