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抽出里面的单据,看清上面京城宏达建材办事处的印章,以及雷建国通过空壳公司违规倒卖药材、恶意卡扣批文的完整资金链时,办公桌后的空气像是骤然凝固。
宋延明拿起单据,手指在桌面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巨响。
“简直是无法无天!”
宋延明脾气向来刚烈,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这帮蛀虫,借着职权在城东铺面上卡脖子,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倒买倒卖和利益输送!不仅砸民营诊所的招牌,更是在毁公家的根基!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大衣披在肩上,雷厉风行地拉开抽屉取出手枪与红头调查令。
“李大夫,你放心。今天这事,公家管定了!”
宋延明抓起桌上的黑色电话,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叫稽查一科和局保卫处的同志全副武装,去楼下吉普车集合!通知工商局纪检组,封锁城东分所档案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挂断电话,宋延明大步流星跨出办公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重响。
……
上午十点,城东工商所大院。
挂着市卫生局与纪检部门牌照的两辆绿色吉普车,嘎吱一声急刹在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带起一股寒风。
宋延明面色铁青,带着几名稽查人员直奔二楼审批科。
楼道里的办事人员全被这阵势惊得呆在原地,连手里的搪瓷水杯都忘了放下。
审批科内,负责卡扣李秀梅药店批文的经办员马干事,正翘着二郎腿在看报纸,桌边放着雷鸣差人送来的一盒牡丹牌香烟。
“砰!”
门被猛力推开,重重撞在墙壁上。
王干事吓得一激灵,报纸脱手掉在地上,刚要张嘴骂人,看清带头进来的宋延明后,整个人僵成了木头。
“宋……宋处长?您怎么来了……”
宋延明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将一份盖着红印的拘传文件狠狠摔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马发财,宏达建材给你的两千块好处费,藏在家里蜂窝煤堆底下了吧?”
王干事听到宏达建材四个字,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双膝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跌下去,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带走!”
宋延明手臂一挥,两名高大的保卫干事跨步上前,反剪住王干事的双手,当场扣上冰凉的手铐,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办公室。
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围观的干事们吓得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延明停在办工桌前,亲手翻开王德发桌上的审批夹,取出那份压了半个月、写着妙手回春医馆城东分号的申请表。
他拿过桌上的红色印泥盒,将刻有公章的木柄用力按了下去。
“啪!”
鲜红的大印重重落在批文正中,力透纸背。
……
城东鼓楼大街,原绸缎庄的临街铺面。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两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铁铲和水桶,快步走上台阶。
他们将封在朱漆大门上的白底黑字封条一把撕下,连带着上面残留的浆糊铲得干干净净。
“撕了!封条撕了!”
街坊邻里聚在街口,纷纷探头张望。
那块挂了半个月的停业整顿封条被扔在地上,踩成碎纸。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里面宽敞高大的铺堂。
正门门楣处,李秀梅领着小兰立在台阶下。
小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带着红戳的崭新批文,眼眶里蒙着一层亮光。
李秀梅仰头看着空置许久的门楣,迎着清冷的北风,抬手整了整呢子大衣的领口。
这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随即侧头,目光落在街口晃动的几道人影上。
工商这颗钉子拔了,可另一头,才是真正见血的硬仗。
此时此刻,通往工农银行东四分理处,以及往军区大院必经的马道口十字街头,看似只是一片早市的嘈杂,内里却早已结成了一张网。
雷鸣披着将官呢子大衣,白衬衫领口敞着,正坐在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里。车窗摇下一条缝,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搓着一枚五分硬币,硬币在指缝间翻飞,带出一串细微的金石碰撞声。
“都盯死了。”雷鸣眯着那双下三白眼。
街角斜对面,二牛裹着一身半旧的粗布棉猴,头上扣着顶雷锋帽,两只大手揣在袖筒里,蹲在一辆拉白菜的平板板车后头。
他嘴里嚼着半截干枯的草根,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牛哥,过不去。”旁边一个精瘦的年轻汉子凑过来,假装挑白菜,压低嗓子道。
“前面修鞋的、摆摊卖大铜壶油茶的,全是雷鸣拉出来的退伍兵。那帮人手底下都有人命案底,眼睛全盯着咱们几个。只要咱们往前挪半步,他们就敢故意撞上来碰瓷。咱们手里没批条,在闹市区绝不能动火器,一旦动了手,秦首长那边就彻底被动了。”
二牛那张黑黝黝的宽脸憋得发紫,蒲扇大的手掌在板车木沿上重重一拍,硬是在老槐木板上按出个浅坑。
“窝囊!”
二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膛剧烈起伏。
“这帮看家护院的狗杂种,把路堵得水泄不通,连只麻雀飞过去都要盘查。魏成拿不到假回执回不去,老大也过不去,这不成了死棋?”
“谁说是死棋?”
一道带着点清冷戏谑的中性悦耳的嗓音,平地里在板车后头冒了出来。
二牛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