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沆是在东宫门口下马的。
靴子上的泥还是登州码头的泥,官袍皱巴巴的,像在马背上揉了三天三夜,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茬,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进了偏殿,先冲赵惟吉行了个礼,然后张嘴。
“殿下,兵马交割已毕,臣……”
“先坐下吃口水。”
赵惟吉把茶盏推过去。
李沆看了一眼茶,没喝。
“殿下急着叫臣回来,不是为了吃茶的吧。”
赵惟吉把一份皇城司的密报递过去。
“香山寺,慧海院主,替江南行户转运隐钱,寺里可能还藏着东西。”
他顿了顿。
“臣需要一个人去搜。”
李沆接过密报翻了两页,眉头拧了起来。
“搜寺院?殿下,慧海蒙恩赐紫,香山寺又是敕建……”
“所以才找你。”
赵惟吉靠在椅背上。
“换别人去,慧海一顶‘亵渎佛门’的帽子扣下来,朝堂上又得吵三日。但你李沆去,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全洛阳城最守章程、最不徇私情的人。”
赵惟吉看着他。
“你去搜寺,不是因为臣让你去,是因为律法让你去。”
李沆沉默了一会儿,把密报放在桌上。
“臣要刑部的正式公文。”
“已经让人去钤印了。”
“还要大理寺的会签。”
“一并钤了。”
李沆的眉头松了一点,但还是不太痛快。
“殿下,搜寺可以,但臣有一条底线——不动佛像,不伤僧人,不砸经堂。”
“随你。只要把东西翻出来就行。”
第二日辰时,李沆带着二十名河南府公人,外加一名捧着公文的大理寺法直官,到了香山寺山门前。
他没走偏门,没翻墙,堂堂正正从正门进去。
知客僧迎出来,看见那身绯色官袍和后头一排公人,脸色就变了。
“法师不必紧张。”
李沆把公文展开。
“刑部签发,大理寺会签,检《宋刑统·擅兴律》私有禁兵器门,凡涉私藏禁兵甲弩之案,关联处所不论公私寺观,皆在搜检之列。”
知客僧嘴唇哆嗦了两下。
“贫僧去请院主。”
慧海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灰僧袍,脖子上挂着那串沉香念珠,步子不快不慢,看着比知客僧镇定得多。
他走到李沆面前,双手合十。
“李谕德,贫僧久仰。”
“大师客气。”
李沆回了一礼,把公文递过去。
“请大师过目。”
慧海接过公文,看都没看,直接还了回来。
“李谕德,香山寺是太祖皇帝敕建,先帝御赐紫衣,历来蒙恩蠲免寺田二税。您这份公文虽然钤着刑部的印,但能不能搜敕建寺院,恐怕还得请示官家。”
李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师说的蠲免,是太平兴国三年的敕令,臣查过了。那道敕令豁免的是寺田二税,不是刑案搜检。”
慧海的念珠停了一拍。
“再者——”
李沆把笏板往胸前一正。
“敕额不赦刑名。《宋刑统·擅兴律》私有禁兵器门明文:诸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弩一张,加二等;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二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绞;私造者,各加一等。不论僧俗,不论敕建与否。”
他看着慧海。
“大师若觉得臣引错了条文,可以当场指出,臣等着。”
慧海的脸皮绷了一下,笑意还挂着,但已经有了裂纹。
“李谕德未免太较真了,贫僧这庙里都是吃斋念佛的出家人,哪来的弩机?”
“有没有,搜完就知道了。”
僵持了片刻,慧海退后一步,侧身让开了路。
但他的目光往佛殿方向飘了一下。
李沆带着公人往里走,刚过了放生池,前面的甬道上忽然多了一排人。
三十来个守庄的僧人,灰布短打,手持齐眉杆棒,一字排开堵在佛殿的台阶前。
打头的僧人念了声佛号。
“院主有令,佛殿乃清修之地,不可擅入。”
公人们停下脚步,回头看李沆。
李沆站在原地,低头整了整展脚幞头,又把袍子下摆的褶子捋平了。
然后他把笏板双手握好,抬脚往台阶上迈了一步。
第一个僧人的杆棒横在他面前,离他鼻尖不到一尺。
李沆没停。
又迈了一步。
杆棒碰到了他的幞头脚,帽翅歪了一点。
他伸手扶正幞头,继续往上走。
僧人们面面相觑,杆棒举在半空,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这不是一个逞能的莽夫,这是一个穿着朝廷官袍、手持公文的朝廷命官。
打了他,就是打朝廷。
李沆走到台阶最上面那一级,转过身面对着三十根杆棒,声音不高不低。
“《宋刑统·捕亡律》,持械拒扞制使者,依律各徒;伤人者,以斗杀伤论。”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僧人脸上扫过去。
“诸位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臣也不打诳语。该背的条文,臣一个字都不会记错。”
僧人们的杆棒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候,寺院偏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木门被踹碎了,门板飞出去两丈远,跟着冲进来一队火器营兵卒。
打头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锥。
石贻孙。
他穿了身黑漆铁甲,没戴头盔,头发用布条随便扎了个髻,脸上带着那种让李沆非常讨厌的痞笑。
“李先生!跟这帮秃子废什么话呢!”
李沆的嘴角抽了一下。
石贻孙没等他回答,扬手把铁锥往身旁兵卒捧着的火球上一烙。
锥尖烙透外壳,药线嗤地窜出火苗。
他掂了两掂,奋力一掷。
火球划了个弧线坠进寺中水池。
药焰遇水炸散,一声闷响,沸汤四溅,烟气腾起丈余高。
池子里的锦鲤被沸水和烟气打得翻了白肚皮,浮了一片。
僧人们的杆棒“哗啦”掉了一地。
慧海站在回廊尽头,脸上的血色一丝不剩,腿一软,扶着廊柱滑了下去。
李沆深吸了口气,回头瞪了石贻孙一眼。
“你在佛门净地动火。”
“嗐,鱼都死了,就别讲究了。”
石贻孙笑嘻嘻的。
“先生,门开了,进不进?”
李沆转过身,一甩袍角。
“进。”
公人们涌入佛殿,在李沆的指挥下沿着墙根逐一搜检。
佛像没有动,经堂没有砸,规矩守得严丝合缝。
但殿后一尊韦天像的底座是空心的。
公人抬开底座,下面是三个大铁箱。
李沆亲手打开了第一只。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空白文书,上头钤着河南府的印。
他抽出一张看了看印鉴,手指开始发颤。
田宅契书。
空白的官印空契。
第二箱更离谱。
交引。
全是空白交引,编号连续,说明是整批从官库里偷出来的。
石贻孙凑过来看了一眼,撮唇低啸了一声。
“好家伙,这帮人比臣想的能耐多了。”
李沆没理他。
他蹲在铁箱前面,双手捧着那叠空白契书,身子在抖。
不是怕,是气。
他在朝堂上争了这些年,跟东宫争,跟武臣争,跟石贻孙争得最凶,嘴里从来挂着“律法”两个字,以为只要人人守法,天下就不会乱。
可这些东西告诉他,他信了半辈子的规矩,在某些人眼里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慧海在回廊上试图站起来,腿发软,扶了两次廊柱都没扶住。
他看见公人把第三个铁箱也抬了出来,里面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江南行户十年来通过香山寺欺隐钱货的全部凭据底档。
这些东西一旦落到太子手里,不是他一个人完蛋,是整条线上的人全都完蛋。
慧海站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朝铁箱扑过去,双手抓住最上面那叠交引,转身就要往佛殿的常明灯里塞。
一只靴底踹在他后心。
慧海整个人趴在地上,交引散落一片。
石贻孙一脚踩在他背上,低头看着他。
“大师,跑得挺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