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头皮一炸。
那窸窣声太密了,密得像下雨,像无数只脚在枯叶上踩过。他僵硬地转过头,余光扫见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头,是十几头,不,几十头。那些幽绿的眼睛在暗处亮成一片,像坟地里的鬼火。
他看清楚了。
是老鼠。
但每一只都有猫那么大。灰褐色的毛秃一块斑一块,露出底下惨白的皮,尾巴光秃秃的像根肉管子,在地上拖来拖去。它们从灌木丛里挤出来,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从树根底下爬出来,密密麻麻的,把枯草地都盖住了。
血牙鼠。
这名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也许是原主记忆里的,也许是罗盘塞给他的。总之他知道这玩意儿叫什么了——一阶下品妖兽,单独一头连个练气期的修士都打不过,但它们是群居的,一窝几百头,饿疯了连筑基期的修士都要绕道走。
而现在,它们正围着他。
“操。”
林渊骂了一声,声音发颤。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铁背狼的尸体,差点绊倒。那尸体还温着,血还在流,腥味浓得呛人。
血牙鼠们闻到血腥味了。
最前面的几头停住脚步,鼻翼翕动,尖嘴上的胡须一颤一颤的。它们的眼睛在林渊和铁背狼的尸体之间来回转,那种眼神林渊认得——小时候在老家见过野狗抢食,就是这种眼神,贪婪的、试探的、随时要扑上来的。
他握紧了手里那截碎骨头。
骨头已经裂了,只剩半截握把,尖端参差不齐地炸开,像一把钝刀。这玩意儿连铁背狼的鳞甲都砸不穿,更别提眼前这几十头血牙鼠了。
识海里的罗盘动了。
指针疯狂地旋转,像抽风一样转了好几圈,然后猛地停住。一行字浮上来,这次是红色的,血红血红的,刺得他眼睛疼:
「血牙鼠群·数量47·王者位于左翼第三排·击杀王者可令鼠群溃散——【凶】」
最后那个“凶”字是红色的,但不是那种鲜亮的红,是暗红,像干涸的血。
林渊的目光顺着罗盘的指引扫过去。
左翼。第三排。
他在鼠群里找了三四秒,才找到那只鼠王——它比别的血牙鼠大一圈,但毛色反而更浅,灰白灰白的,混在鼠群里并不显眼。它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缩在第三排,被五六只大老鼠团团围住,只露出半个脑袋。
但罗盘给它标了个记号,一个明晃晃的箭头戳在它头顶上,想看不见都难。
鼠王正歪着头看铁背狼的尸体,嘴巴一张一合,露出两排黄澄澄的牙齿。
擒贼先擒王。
道理他懂,问题是怎么擒。他现在离鼠王少说也有七八米,中间隔着几十头血牙鼠,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过去。
鼠群开始往前压了。
最前面的几头血牙鼠已经试探着走到了铁背狼尸体旁边,尖嘴凑上去嗅了嗅,然后回头看了鼠王一眼。鼠王点了点脑袋,那几头老鼠立刻就咬了上去,牙齿嵌进狼肉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更多的老鼠围上去了。
它们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很有秩序地围着尸体,一圈一圈的,大的在里面,小的在外面。有几头绕到了林渊侧边,后腿蹲着,前爪刨地,随时准备扑上来。
它们在等。
等鼠王吃完了,等鼠王下命令。
林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老鼠不是冲他来的,是冲铁背狼的尸体来的。但他站在这儿,挡在尸体和鼠群之间,所以它们才没有直接扑上来。
也就是说,他还有一点时间。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身后是那棵枯树,树干有水桶那么粗,但已经朽了,树皮一碰就掉渣。枯树左边是一块大石头,半人多高,表面长满了青苔。右边是一片灌木丛,密密麻麻的,钻不进去。
他需要一个办法,绕过这几十头老鼠,干掉那只鼠王。
罗盘又震了一下。
这次浮现的不是字,是一幅图。很简单,就几条线和几个箭头——从他站着的位置,往左前方四十五度,绕过那块大石头,有一条缝隙,刚好能挤过去。从缝隙钻出去之后,就是鼠群的侧翼,离鼠王不到三米。
而鼠王背后,是一道土坎,半人高。
林渊盯着那幅图看了两秒,脑子里已经把路线跑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往鼠王那边跑——那是找死。他往右边跑,往那片灌木丛的方向跑,跑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鼠群炸了。
最前面的几头血牙鼠条件反射地追了出去,尖嘴张开,发出吱吱的叫声。更多的老鼠被惊动了,纷纷掉头,跟着大部队往右边涌。
但鼠王没动。
它只是偏了偏头,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眼神看着林渊的背影。在它看来,这个人类已经慌了,慌不择路地往灌木丛里钻——而灌木丛那边,还有二十多头老鼠。
林渊跑出去七八步,忽然一个急停。
他的脚在湿滑的泥地上搓出一道深痕,身体差点失去平衡,但硬是稳住了。然后他猛地折向左边,几乎是贴着那头追得最近的血牙鼠的鼻子拐了弯。
那头老鼠刹不住车,一头撞进了灌木丛,吱吱乱叫。
林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大石头旁边,身子一矮,果然看见石头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那缝窄得要命,他侧着身子硬挤进去,肩膀被石头刮得生疼,衣服撕了个口子。
但他过去了。
石头后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丛枯草。空地的另一头就是鼠群的侧翼,他看见那些老鼠的后背了,灰扑扑的,挤在一起,像一堆腐烂的棉花。
鼠王就在那里。
它终于发现不对了。那个该死的人类不见了,而它的手下们正乱成一团,有的往灌木丛那边追,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已经咬上了铁背狼的尸体,谁也不听谁的。
鼠王直起身子,前爪离地,脑袋转来转去,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然后它看见了林渊。
从石头后面冲出来,手里握着那截碎骨头,直奔它而来。
鼠王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铁钉刮过玻璃。周围的护卫鼠终于反应过来了,四五头大老鼠同时转身,朝林渊扑过去。
林渊没停。
他迎着那些老鼠冲过去,在最前面那头扑到他腿上的瞬间,猛地跳起来——不是往前跳,是往旁边跳,跳到那道土坎上。他的脚在土坎上蹬了一下,借力又往前窜了半米,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向鼠王。
鼠王想跑。
但它被自己的护卫堵住了——那几头大老鼠刚才转身去拦林渊,反而把它的退路封死了。它只能往左躲,往林渊的右边躲。
但林渊早就知道了。
罗盘已经把鼠王的闪避路线标得清清楚楚——往左偏三十度,速度零点三秒。
他没有往鼠王身上砸。
他往鼠王要躲的方向砸。
骨头握把的尖端朝着那个方向捅过去,捅进了鼠王的眼睛里。
噗。
一声闷响,像踩破了一个水袋。
温热的液体溅了林渊一手,腥得他想吐。鼠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疯狂地扭动,尖嘴一张一合地想咬他,但眼睛里的骨头插得太深了,它每动一下就更疼一分。
林渊没给它机会。
他握着骨头用力一拧,往更深处捅了半寸。
鼠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去,四条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周围忽然安静了。
那些追他的、咬尸体的、在原地打转的血牙鼠,同时停下了动作。它们歪着头,看着鼠王软塌塌地挂在林渊手上,眼睛里的幽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然后它们跑了。
没有尖叫,没有嘶鸣,就是转身就跑。几十头老鼠同时往四面八方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灌木丛和石头缝里。
林渊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插在鼠王眼眶里的骨头。
他不敢松手。
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骨头的表面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想把骨头拔出来,但手指好像不听使唤了,就那么僵硬地握着,握着。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才慢慢松开手。
鼠王的尸体掉在地上,发出扑的一声闷响。它的眼睛还睁着,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映着林渊的影子——一个浑身是泥、衣服破了好几个洞、手上沾满血的少年。
林渊一屁股坐在地上。
腿软得像面条,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快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薄片,粘在指缝里,指甲缝里,手背上,到处都是。
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他偏过头干呕了两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这具身体里本来就没东西可吐。
呕完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靠在土坎上喘气。
识海里,罗盘的指针缓缓归位。那行红色的字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淡青色的:
「危机解除·建议搜索鼠王巢穴——【吉】」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山野里散开,被风一吹就没了。
“你还挺有用。”他对着识海里的罗盘说。
罗盘没反应。指针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尽职的向导。
他歇了几分钟,等心跳不那么快了,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能走了。
鼠王的巢穴就在土坎下面。
说巢穴其实不太准确,就是一道地缝,窄得要命,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罗盘往里面指了指,显示【吉】,那就说明里面有东西。
林渊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去摸。
手指先碰到的是碎骨头,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已经干了。然后是烂叶子,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再往里摸,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不像骨头,也不像石头。
他抠了两下,把那东西勾了出来。
是一块布。
准确地说,是一块衣角,灰扑扑的,已经快烂了。布里面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滚出来几样东西:
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灰白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
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聚气诀。
还有一枚铜钱,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中间没有方孔,正面刻着一个“散”字。
林渊把这三样东西摊在手掌上,翻来覆去地看。
那块石头他认识——原主记忆里有,叫灵石,是这个世界修士用来修炼的东西。灵石分下品、中品、上品、极品,这块灰白色的,是最不值钱的下品灵石,但在散修眼里也算一笔小钱了。
那本册子他翻了翻,是一本最基础的修炼功法,教人怎么感应灵气、怎么把灵气吸进体内、怎么在经脉里运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还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像是某个半吊子散修自己抄的。
铜钱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翻过来翻过去,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散修的东西。”林渊把那三样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看起来是死在这儿的某个散修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那条地缝,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有多深。那个散修的尸体应该就在里面,但他没兴趣去翻。
天快黑了。
西边的天空被烧成一片橘红色,山脊上的雾气被染成了金粉色。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具身体太虚了,饿了一天,又连打两场,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肩膀被铁背狼抓了一道,火辣辣的;胳膊被石头刮破了皮,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边缘红肿着,不知道会不会发炎。
得找个地方过夜。
他正想着,罗盘又震了一下。
这次指针转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转了大概三四圈,才缓缓停下,指向东偏北的方向。
一行字浮上来:
「东方·百里·灵气异常聚集·疑似宗门选址——【大吉】」
林渊看着那行字,眯起眼睛。
宗门。
这个世界有宗门,有修士,有妖兽,有灵石。他穿越到了一个真实的修仙世界。
而他手里有一个能趋吉避凶的罗盘。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刻听到的那个声音——天命罗盘,认主。
原来不是幻觉。
“行。”他把布包往怀里塞了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那就去这个宗门看看。”
他刚迈出一步,余光忽然扫到什么东西。
就在那块大石头旁边,铁背狼的尸体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太阳快落山了,那道光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一闪一闪的,像在叫他。
林渊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块令牌。
铁背狼的尸体压着它,只露出一个角。他把令牌抽出来,擦了擦上面的血。
令牌是青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三个字:
天玄宗。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收徒大典·三月后·青云城。
林渊握着那块令牌,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天玄宗。
罗盘说的宗门,就是它?
他抬头看向东边。太阳已经落山了,天际线只剩一条细细的金边,像镶在山脊上的金线。东边的天空暗下来了,能看见第一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亮得扎眼。
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
令牌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具身体的原主不是无缘无故死在这儿的。
也许从始至终,这个罗盘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引。
林渊把令牌收好,裹紧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往东边走去。
身后,铁背狼和鼠王的尸体倒在暮色里,血已经干了,变成暗黑色的印记,印在枯黄的落叶上。
山风又吹过来,带着入夜前的凉意,把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远处的灌木丛里,似乎又有窸窣声响起。但这一次,那声音没有靠近,而是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天彻底黑了。
林渊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间,只有罗盘指针上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会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