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间烟雾缭绕的网吧。
机械键盘的背光灯还在闪烁。
一个穿着黑t恤的男生靠在椅背上。
他的右手悬在鼠标上,食指搭着左键,半天没按下去。
桌上那碗泡好的红烧牛肉面早就凉了。
红色的油花凝结在面汤表面,结成一层硬壳。
他盯着电脑屏幕,嘴巴微张。
眼眶里蓄着一包泪水,打着转,最后砸在满是油灰的鼠标垫上。
深市的地铁晚班车厢里。
一个刚下班的年轻女孩坐在黄色塑料椅上。
她双手死死捂着嘴。
眼线被泪水糊开,在白皙的脸颊上拖出两道黑印子。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
耳机里还在回放着老医生那句沙哑的叹息。
“他说他不能喊。”
“万一让她看到了,她会哭的。”
这几句话就像是带倒刺的铁丝。
在几亿人的胸腔里狠狠刮过。
把那些原本抱着看爽文、看热闹心态的观众,刮得鲜血淋漓。
三分钟。
各大直播平台的弹幕池,经历了整整三分钟的死寂。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三分钟的弹幕真空,简直是个奇迹。
几亿在线观众,几亿根手指。
全都僵在了屏幕和键盘前。
敲不下去。
真的敲不下去。
他们脑子里全都是那个穿着白西装、在百米天台上抛飞吻的怪盗。
是那个在钢琴前双手拉出残影的音乐之神。
是那个一掌把两百斤特种兵打飞三米远的武道宗师。
那么傲慢。
那么高高在上。
像是一个来人间微服私访的神明。
可现在。
老医生把这尊神明的皮肉活生生扒开。
把里面那副千疮百孔、沾满煤渣和血水的骨架。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神明不曾高高在上。
他只是一个为了让心爱的女孩安心登台,把所有脏水往自己身上泼的穷小子。
他在废弃医院的锅炉房里,咬着半截烂木棍。
把牙龈咬碎,把地上的煤渣抓出十道血沟。
“啪嗒。”
网吧里的那个男生,终于按下了回车键。
一条白色的弹幕,孤零零地飘过黑色的直播间屏幕。
“我真该死啊。”
这条弹幕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堆满炸药的火药桶。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整个互联网的沉默大坝,轰然决堤。
白色的文字像是一场惨烈的暴风雪。
瞬间掩埋了所有的直播窗口。
“呜呜呜我错了!我昨天还在贴吧骂他渣男!”
“我扇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我怎么能用那么恶毒的词骂他!”
“原来老祖以前过得这么惨……他连一针止痛药都打不起啊!”
“把七十斤的氧气瓶扛上四楼,肩膀烂得见骨头……我光是听着都觉得骨头疼。”
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得连底色都看不见。
字里行间全是被玻璃渣子塞满的崩溃。
“这是什么绝世大情种!他为了宋玉琦连命都不要了!”
“宋玉琦刚才在地上磕头,换我我也磕,这谁顶得住啊!”
“我以为我在看极限逃亡,结果节目组给我喂了一大口带血的刀子。”
“别抓他了!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舆论风向,迎来了彻底的核爆级反转。
之前那些叫嚣着让冷锋把林千夜打残的键盘侠,现在全成了哑巴。
那些做视频剪辑的博主,连夜删掉了之前分析林千夜“反社会人格”的视频。
换上了一张林千夜在胡同口喝奶茶的灰色背影图。
配乐全换成了那首悲怆的《克罗地亚狂想曲》。
魔都广电大厦,三十六层指挥中心。
冷气开得很足。
但机房里的空气却沉闷得像是一滩死水。
严敏站在中央控制台前。
大腿上的烫伤水泡磨破了,黄水粘着西裤。
他双手死死撑着不锈钢桌面。
指甲在金属面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盯着副屏幕上那条呈九十度垂直向上的流量曲线。
在线人数突破了六个亿。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综艺导演原地封神的恐怖数据。
但严敏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笑意。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严敏抓起桌上的一个空矿泉水瓶,狠狠砸在地板上。
塑料瓶弹了一下,滚进机柜的缝隙里。
他大口喘着气,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
白衬衫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肉上。
“我是做逃亡节目的!”
严敏冲着一屋子的技术员大吼。
嗓子哑得像是在吞沙子。
“我要的是对抗!是火拼!是猫捉老鼠的刺激!”
他指着大屏幕上那对在废墟走廊里对峙的男女。
“不是这种要死要活的苦情戏!”
“现在全网都在骂我们节目组冷血!骂我们逼死好人!”
技术总监缩着脖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他刚才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现在眼眶还是红的。
不仅是他。
机房里的好几个年轻小姑娘,正捏着面巾纸在偷偷擦鼻涕。
“你哭什么!”
严敏看到了技术总监的红眼睛,气得差点脑溢血。
他拖着伤腿挪过去,一巴掌拍在技术总监的椅背上。
“你拿的是节目组的工资!你是来抓人的,不是来听故事的!”
严敏唾沫星子乱飞。
“赶紧给我把备用无人机的频道切掉!把画面转走!”
技术总监缩着脑袋,手搭在键盘上。
没敢敲下去。
“严导……切不了。”
副导演在旁边咽了口干沫,声音发着颤。
“后台的控制权限还在那个神秘代码手里锁着。”
“我们现在只有观看权,没有切断权。”
严敏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双手扶住旁边的承重柱,大口倒抽着凉气。
这节目已经完全脱轨了。
从技术到剧本,从演员到观众。
全被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拉进了一个他自己设定的泥潭里。
现在。
抓林千夜?
那是和全球六亿观众的眼泪和愤怒作对。
只要冷锋敢开一枪,明天愤怒的网民就能把广电大厦的玻璃全砸了。
不抓?
投资方的几十亿盘子就摆在那。
他严敏拿头去填这个窟窿。
“想办法!给我联系燕京警方!”
严敏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打转。
“让冷锋撤下来!把烫手山芋丢给当地警察!”
就在严敏急得直跳脚,恨不得把控制台砸了的时候。
大屏幕上的画面。
突然发生了变化。
燕京北郊废弃医院。
漆黑的走廊上方。
那架一直悬停在半空中的军用级四旋翼无人机。
机腹下的高清镜头。
发出一阵细微的机械齿轮转动声。
“咔咔。”
它没有去拍跪在地上的宋玉琦。
也没有去拍靠在门框边、神色复杂的林千夜。
无人机的AI控制系统,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特殊的指令。
它的云台缓慢地向下倾斜。
镜头避开了那些杂乱的手电筒光束。
直直地对准了走廊满是灰土的地砖。
焦距开始拉长。
画面迅速放大。
地砖上,碎玻璃碴子反射着冷白色的微光。
在几双战术靴的阴影交界处。
静静地躺着一张纸。
那是刚才从老医生编织袋里滑落出来的。
沾满了三年灰尘的病历单。
纸张的边缘有些发黄破损。
但上面的字迹,在镜头拉近的瞬间。
清晰地占满了整个转播屏幕。
严敏停下了暴躁的踱步。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张放大在屏幕上的纸。
眼睛越瞪越大。
脸上的肥肉停止了抖动,僵成了一块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