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大雾像层化不开的冷奶浆,沉甸甸的压在军用专用轨道的道砟石上。
站台上大清早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一到三年级一路杀出来的小队,一个个套着崭新的学院制服,正三五成群凑在一块小声咬耳朵,脸上全都是压不住的兴奋跟好奇。
“喂,快看那边,破晓小队到了。”
一个二年级学员伸长脖子,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压着嗓门喊。
“站最前头那个就是常在学长吧,听说他在要塞前线能跟五阶荒原暴猿正面硬刚。”
站台东边水泥柱底下,八个穿暗灰风衣的青年笔管条直的戳在那,身板跟出鞘的军刀一样。
常在怀里搂着把油布裹着的阔剑,脸部线条硬邦邦的,左脸颊横着道浅白色的爪痕,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沉郁煞气。
而在斜对面的候车遮雨棚下,霜瞳小队的几个人就显得独门独户多了。
叶冷霜一身利落的银白轻型皮甲,腰里别着细剑,长发扎的高高的。
眉眼间全是城主嫡系那股子傲气,方圆几米愣是没有低年级学员敢凑过去半步。
哒,哒,哒。
一阵沉闷又规律的战靴砸地声,晃晃悠悠穿过雾气,在铁轨旁边回荡开来。
围在入口的学员全都不自觉的扭头瞅。
“那帮活阎王来了。”
“瞧瞧,小爷就说吧,咱们这身皮往这儿一杵,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菜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苏晨用胳膊肘撞了撞姜泽,咧着嘴得瑟的怪笑。
“不过姜哥你瞅瞅东边破晓那帮人,大冷天的一个个拉着张苦瓜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天澜城奔丧呢。”
苏妍在手环上随手点了一下,清冷的声音平的毫无波澜。
“破晓全队已经确定参军了,现在四个四阶高位,两个四阶巅峰,正副队长都是五阶初。”
“常在以前四阶的时候,就有一剑斩杀五阶的战绩,别拿你那吊儿郎当的眼光去量日后的正规军。”
苏晨翻了个大白眼,嘴硬的哼哼。
“大个一屁股坐下去能砸死一千只铁皮耗子,算起来战绩可比他们牛逼多了。”
薛文听见这话直挠头。
“哪压死过那么多,上回在烂泥里顶天也就坐扁了仨。”
好端端那点严肃杀气,被这几个货三言两语扯了个稀碎。
唐琼琼猛一扭头,恶狠狠的瞪向苏晨。
“把舌头捋直了给老娘闭嘴,再敢逼逼一句,直接把你捆车顶上吹风吹到天澜城去!”
苏晨立马老实的闭上嘴,从兜里摸出个瘪掉的糖球塞嘴里嚼起来。
这时候,柱子旁边的常在像是察觉到了动静,抬起眼皮。
那张满是风霜的冷脸转过来,眼神在姜泽,唐琼琼,还有薛文几人身上扫了一遍。
常在眼底闪了闪,握剑的手微微抬起,冲唐琼琼他们这边认真的隔空点了点头。
而棚子底下的叶冷霜也跟着略微点了下头。
无忧城年轻一辈里最拔尖的两个队长,就拿这种态度,认下了这帮人有跟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格。
唐琼琼扬了扬下巴,干脆的点头回敬过去。
正当口上,入口那扇死沉的铁皮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震天响。
一个壮的跟铁塔似的身影裹着军绿大皮袄,甩开大步闯了进来。
黑底战靴踩的水泥地啪啪直响,刮起一阵逼人的恶风。
曹峰嘴里依旧叼着他那半截粗雪茄,满脸没醒透宿醉的青灰胡茬。
闹哄哄的站台瞬间彻底哑火了。
带队导师们神色一变,齐刷刷的挺起腰杆。
曹峰眼皮都不带多翻一下的,满眼血丝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大刺刺的拨开人群,直冲姜泽这帮人走过来。
停在姜泽跟前两步远,曹峰站定。
“都收拾利索了?”
姜泽双手插在兜里笑了笑。
“差不多,吃饭的家伙都带上了,就等车来呢。”
曹峰把嘴里的雪茄头扯下来,在粗手指头里转了两圈。
他的眼神往下落,瞅见躲在薛文身后、直缩脖子的白博辉。
曹峰浓黑的粗眉毛挑了挑。
作为战术系的主任,他门清这编外后勤是个什么货色。
但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说半个字。
他懂姜泽的心思,也懂这支队伍的生存哲学。
砰的一记闷响。
曹峰蒲扇大的一巴掌,死死拍在薛文宽厚的右肩上。
薛文那岩石般的身板晃都没晃一下,只是冲曹峰咧开大嘴憨厚的笑了笑。
曹峰收回手,掌心又狠狠砸在姜泽肩膀上,五根指头死命往下抠,力道沉的要命,仿佛是要将这人扣下一般。
姜泽身形微沉,只是抬眼跟曹峰泛红的眼珠子平静对上。
曹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平日里骂天骂地的大粗脸上竟有点微颤。
千言万语,最终全被这个粗线条的汉子咽回了肚子里。
“都特么给老子活着回来!”
姜泽收敛了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调笑,认真的点了点头。
站台远处的尽头,藏在浓稠晨雾里的黑色古钟楼,在寒风中沉默的矗立着。
数百米高的钟楼顶层露台上,狂风吹得几名老者的长袍猎猎作响。
万老背着手弓着腰,浑浊发黄的老眼里,此刻倒映着整个军用站台的全貌。
“老万头,你真同意让他们去提交挑战申请书?不动用下咱们这帮人的关系?”
“不少人早就在背后嚼舌根子了,说咱们昏了头。”
“这几个孩子虽然底子不错,可若是正面迎战那些顶级世家用资源堆出来的小怪物...”
万老没有立刻接茬。
目光始终未曾从姜泽那道消瘦挺拔的身影上挪开。
“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吃的是锦衣玉食,握的是无暇宝刃,骨子里流淌的全是高高在上的傲气。”
“可他们没在发臭的烂泥坑里刨过食,没喝过混着血水的泥汤,更没体会过被人踩碎骨头后爬起来再咬断仇人喉管的滋味。”
“规矩是强者定的,但掀翻桌子的,往往是一群光着脚不怕死的亡命徒。”
“雏鹰关在笼子里,永远长不出撕裂风暴的铁爪。”
万老把原本佝偻的脊梁一点点挺直,迎着东边刚冒头的微红晨光,双眼微眯。
“走吧,让他们走。”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这片巴掌大的泥水塘子,困不住这几条恶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