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一辆满身泥浆的北京吉普在后山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一个急刹,车屁股后面扬起漫天黄土。
江野单手抓着车门上的把手,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差点撞在挡风玻璃上。
“哥们,到了。”
负责送人的后勤小战士踩死脚刹,转过头看着江野。
小战士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同情。他看了一眼车窗外那个连块像样牌匾都没有的破败院子,压低了声音。
“这地方平时连狗都不愿意来。你是不是在哪把团长给得罪死了,才被发配到这儿喂猪的?”
江野没搭腔,只是把挂在胸前的黑色双肩包往肩膀上一甩。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军靴踩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发出“扑哧”一声轻响。
一阵夹杂着牲畜粪便和野草腥气的山风迎面吹来,江野不仅没觉得难闻,反而深吸了一大口,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行了,回去替我谢过连长的顺风车。”江野冲着车里挥了挥手,“告诉他,这地方我挺满意的。”
小战士看着江野那张挂着由衷笑容的脸,摇了摇头。
他觉得这大哥肯定是受刺激太大,脑子出问题了。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像逃命一样蹿了出去,生怕在这多待一秒钟沾上什么晦气。
江野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猛虎团独立后勤保障连”。
院墙是用泥砖和石头随便垒起来的,东倒西歪,有些地方甚至塌了半边,勉强用几根枯树枝挡着。两扇生锈的铁皮木门半开着,门轴上的铁锈厚得能抠下来一块。
院门上面那块木牌子,一半的字已经风化看不清了,只剩下个“农”字还倔强地挂在上面。
这哪是什么连级作战单位,说它是荒山野岭的破庙都有人信。
江野伸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皮木门。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惊飞了院子里几只正在专心刨土的芦花鸡。它们扑腾着翅膀,咯咯叫着四散奔逃,落下几根鸡毛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江野踩着没过脚踝的杂草走进去。
院子挺大,正中间有三间平房,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油毡纸。左边是一排猪圈,里面传来阵阵“哼哧哼哧”的动静。右边是一块开垦得乱七八糟的菜地,种着些大葱和白菜。
荒凉。
这是所有人看到这里的第一反应。
但江野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突然看见了一群肥羊。
“好地方啊!”
江野搓了搓手,把背包往院子里那个破石头石磨上一扔。
没有早操的军号,没有无休止的内务整理,更没有那些天天盯着你挑刺的班长和指导员。
在别人眼里,这是生不如死的流放地。
但在江野眼里,这简直是老天爷为了让他安稳苟过最后六天,量身定制的无敌挂机圣地!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左边的猪圈旁。
猪圈是用粗木头栅栏围起来的,里面三头膘肥体壮的黑老母猪正趴在泥水里哼哼唧唧,看都没看这个新来的“列兵”一眼。
江野又走到右边的菜地。
几只芦花鸡正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白菜叶子底下找虫子吃。那大腿粗壮有力,羽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极品跑山鸡。
“红烧、清炖、还是白切呢?”
江野摸着下巴,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几只鸡身上来回扫视。
就在这时。
中间那间平房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被人从里面“咣当”一声踹开了。
“看什么看!那是老子养的鸡,少打它们主意!”
一声沙哑粗糙的怒吼从屋里传出,就像是用砂纸在铁皮上狠狠蹭了几下,听得人耳朵发酸。
江野转过头。
一个干瘦佝偻的老头从阴暗的屋里走了出来。
老头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军装上衣,没有军衔,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晃荡。他手里拿着一把缺了口的破扫帚,那双浑浊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江野。
这就是那个据说已经在农场看了十几年门的断臂老兵,萧剑。
江野迎着老头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不仅没退,反而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老班长,你这地盘不错啊。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独立连的战友了,我叫江野。”江野站定,毫不认生地指了指院子里的鸡和猪,“这些牲口归我管了,以后我负责改善咱们连的伙食。”
萧剑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他单手拿着扫帚在地上重重一顿。
“战友?老子在这待了十五年,来这儿的不是犯了重错的刺头,就是得罪了人的软蛋。不管你是哪种,在老子这,只管干活,少特么套近乎!”
老头指了指最右边那间连门都没有的偏房。
“那是你的窝。天黑之前把猪圈里的粪掏干净,明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后山砍柴。干不完,没饭吃。”
说完,萧剑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江野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耸了耸肩。
他走到那间连门都没有的偏房门口探头一看。
里面只有一张用几块砖头垫起来的破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换做别的新兵,这会儿估计早就崩溃大哭了。
江野却只是挽起了袖子。
“不就是掏猪粪和打扫卫生吗,多大点事。”
江野动作麻利。
他去院子角落找到一把生了锈的铁锨和一把扫帚,打了一桶井水,开始了大扫除。
前世在特种部队,什么恶劣的环境没睡过?热带雨林的烂泥潭,零下四十度的雪窝子,哪一个不比这破屋子强百倍。
他先把屋里的蜘蛛网全部扫掉,把发霉的稻草卷起来扔到院子外面。然后提着水桶,用粗布把那张破木板床擦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扛着铁锨走进了臭气熏天的猪圈。
“哼哧!”
那三头老母猪见生人进来,不满意地哼唧了两声。
江野根本不惯着它们。
他用铁锨把挡路的黑猪粗暴地拨到一边。一铲子一铲子,动作快得像装了马达,半个小时就把猪圈里的陈年猪粪清理得干干净净,还顺手给猪槽里添了满满的新鲜猪草。
干完这些。
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
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农场里的空气终于清新了不少。
江野去井边打水冲了个凉,光着膀子坐在石磨上。
他看着正在院子里悠哉散步的那只最大的芦花大公鸡,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
“这干了一下午重体力活,连里也不管饭,这是逼着我自力更生啊。”
江野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此刻就像是锁定猎物的钳子。
“咯咯咯——”
那只倒霉的大公鸡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扇着翅膀就想跑。
但江野的速度太快了。
他身形一闪,一个标准的战术侧扑,单手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公鸡的脖子。
半个小时后。
院子角落里升起了一堆篝火。
江野不知道从哪摸出个破铁锅,架在火上。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拔干净毛的鸡肉,里面还加了几块他在菜地里顺手拔的大葱和生姜。
浓郁的肉香味在农场上空飘散开来,馋得隔壁屋里的老头萧剑在门缝里直咽口水。
夜幕彻底降临。
猛虎团的营区里响起了熄灯号。
在距离农场三百米外的一个小山坡上。
连长李建国趴在带刺的灌木丛里,身上披着一件迷彩伪装网,手里举着那架刚从作训股借来的高倍红外夜视望远镜。
他被蚊子咬了一脸包,但连挠都不敢挠一下。
“连长,咱们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来喂蚊子干啥?”
旁边的通信员小张压低声音抱怨,不停地拍打着脖子上的蚊子。
“闭嘴!”
李建国压低声音吼道,眼睛死死贴在望远镜的目镜上。
“你懂个屁!江野那小子下午走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绝对有猫腻!他肯定是不满团里的安排,准备半夜放火把农场给点了!”
李建国咬牙切齿。
“老子今天晚上就在这盯着他,只要他敢掏打火机,老子立刻带人冲下去把他按住送军法处!”
李建国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
红外镜头里,农场那个破落的院子渐渐清晰。
他看到院子角落里有一团刺眼的红色热源。
“不好!他真点火了!”
李建国心脏猛地一缩,一把扯掉身上的伪装网,刚准备站起来冲锋。
一阵风吹过。
一股混合着葱姜香气的浓郁肉香味,顺着夜风,直直地飘进了李建国的鼻子里。
李建国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再次端起望远镜,仔细一看。
镜头里。
江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火堆旁。他一手拿着个破铁勺在锅里搅和,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烤得金黄流油的肥鸡腿,正满脸享受地撕咬着。
李建国看着那根油亮亮的鸡腿,听着自己肚子里发出的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的手一抖,差点把那架昂贵的军用望远镜给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