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在我的车上!!!”
接兵干事刘强这声破了音的嘶吼,顺着高频无线电波跨越了几十公里的距离。
经过信号放大器,这声音在猛虎团宽敞的作战指挥部里轰然炸响,回音在天花板的角落里来回激荡。
指挥部里正围着沙盘研究下半月演练预案的军官们,动作齐刷刷地僵住了。
站在沙盘最前方的猛虎团团长郑虎,手里正端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准备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当“江野”这两个字钻进耳朵的一瞬间。
郑虎感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在自己的脑门上敲了一记闷棍。
“哐当——”
保温杯从他手里直挺挺地砸落在沙盘边缘。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泡发胖的枸杞,溅在模拟高地的微缩模型上,顺着沙堆往下流。
坐在郑虎旁边的团政委吴清泉,反应比谁都快。
他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左手捂住胸口,右手以单身五十年的手速,疯狂地在常服上衣口袋里掏摸着。
“速效救心丸……我的速效救心丸呢!”
吴政委脸色苍白,指头打着哆嗦,把一个小巧的棕色塑料瓶倒扣在掌心里。几粒小米大小的药丸掉出来,他看都没看,直接拍进嘴里,连水都没喝就硬生生咽了下去。
整个指挥部死寂了两秒钟。
随后,像是被丢进了一颗催泪瓦斯,彻底炸了锅。
“刘少尉是不是眼花了?江野不是因为年龄超限,上个月已经被系统锁死剥夺入伍资格了吗!”
作训股长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因为用力过猛,“咔嚓”一声把铅笔掰成了两截。
“眼花个屁!那混世魔王长得什么样,咱们团谁不认识!”后勤处长急得原地直跺脚,“赶紧查!立刻把今年新兵分配的花名册给我调出来!”
值班参谋手忙脚乱地扑向电脑终端。
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作响,几个军官全都挤在屏幕后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快速滚动的数据流。
“找到了!”
参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
鼠标光标停留在南部战区总司令部特批的电子档案上。
照片上,那个理着寸头、挂着欠揍笑容的年轻人,正透过屏幕,仿佛在嘲笑着整个指挥部里如临大敌的军官们。
“分配单位:猛虎团。”
“连队去向:一连。”
“审批人签字:江镇国。”
看着右下角那个刺目的、带着总司令印章的鲜红签名,郑虎感觉自己的血压“蹭”地一下飙到了后脑勺。
“胡闹!简直是胡闹!”
郑虎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的金属框上,震得上面的微型坦克模型东倒西歪。
“他一个被我们团敲锣打鼓送走的三进宫退兵人员,怎么就成了统招全日制的本科生?还考了全省状元?这就好比你告诉我一头猪不仅会飞,还特么拿了航天员资格证!”
吴政委缓过一口气,扶着桌子边缘,虚弱地摆了摆手。
“老郑,现在不是追究他怎么考上状元的时候。关键是,总司令亲自批的条子,人已经快到营区了!咱们怎么办?”
吴政委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这瘟神的破坏力,在座的每一位都有着刻骨铭心的体验。
去年,就是在这间指挥部里,江野拿着一把没校准的八一杠,当着军区首长的面,把天上那架造价两百万的演习侦察无人机给干碎了!
当时无人机残骸掉下来,差点砸中首长的吉普车。
要不是吴政委反应快,当场装晕倒把事情糊弄过去,整个猛虎团的领导班子都得吃挂落。
“还能怎么办!”郑虎咬着后槽牙,在原地像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来回踱步。
“通知警卫连,拉响全团一级防空警报!”
“让一营、二营的所有战斗班立刻进入战备状态,把弹药库的大门给我死死锁上,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作训股长愣了一下:“团长,防空警报?这……这不符合规定吧?这又不是实战演习,只是接个新兵……”
“接新兵?你管接江野叫接新兵?那是接核弹!”
郑虎指着作训股长的鼻子破口大骂。
“马上拉响!就当是突击战备演练!必须把这小子的嚣张气焰,在营区大门外就给我死死按住!”
作训股长不敢再废话,立刻抓起电话通知广播室。
不到半分钟。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一级防空警报声,划破了猛虎团驻地上空的宁静。
这凄厉的声音像是一把把利刃,狠狠地扎进每一个正在训练的士兵耳朵里。
操场上,正在进行四百米障碍训练的老兵们听到这动静,全都懵了。
“一级防空?这不是红蓝对抗才有的待遇吗?蓝军打过来了?”
“打个屁!老子连空包弹都没领!”
在一片混乱中。
郑虎走到窗前,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营区,深吸了一口气。
“把一连连长李建国给我叫过来!”
郑虎头也不回地吼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江野既然分到了一连,这颗雷,就得让他李建国去顶!”
三分钟后。
一连连长李建国,气喘吁吁地推开了指挥部的大门。
他刚从训练场上跑下来,身上的迷彩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半,手里还拎着一条沾满泥巴的武装带。
“团长!政委!一连正在进行战术穿插训练,这警报……”
李建国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指挥部里气氛诡异的一幕。
所有参谋和干事,全都用一种夹杂着同情、默哀和庆幸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死囚。
吴政委走上前,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语气沉重得像是要在追悼会上致辞。
“建国啊,组织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直往上窜。
“政委,您别吓我啊。是不是我们连那个刺头班长又惹祸了?我回去就关他禁闭!”
郑虎转过身,一双牛眼死死盯着李建国。
“建国,你去新兵连接站。”郑虎指了指门外,“带上你连里最壮的几个班长,去营区大门口接新兵卡车。”
“记住,不要给他任何好脸色!他要是敢在门口闹事,直接给我按住绑起来!”
李建国被郑虎这副如临大敌的阵仗搞得一头雾水。
“团长,接哪个新兵啊?用得着这么大动静?”
郑虎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江,野。”
听到这两个字。
李建国手里的武装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纸还要白。
李建国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参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能当场跪在指挥部的水磨石地板上。
“团长……您……您开玩笑的吧?”
李建国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带着浓浓的哭腔。
“去年送他走的时候,我可是请全连吃了三天红烧肉啊!他不是超龄了吗?他怎么还能回来!”
李建国一把抓住郑虎的胳膊。
“团长!我申请转业!我立刻打报告!这连长我不干了,哪怕让我去后勤养猪,我也绝不带他!”
“晚了!”
郑虎一把甩开李建国的手,指着窗外。
“卡车已经进大门了!这是总司令亲自批的条子!”
就在这时,指挥部窗外的营区主干道上,传来一阵沉重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一辆蒙着绿色帆布的军用东风大卡,在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士兵警戒下,缓缓驶入猛虎团的大门。
车厢后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掀起了一角帆布。
江野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精准地锁定了营区中央那栋指挥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