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针对柯谏的无形温柔小手,已是从黑暗中摸向了他。
过了两日,自从到了边关从未流露出真心笑容柯谏,难得在夜间自斟自酌了三杯,心情大好。
原因是今日下午有人来找他了,要他去家中做客,去岚城齐府家中做客。
酒不是什么好酒,心情却是真的好。
如今的岚城齐家家主叫做齐隽,其父叫做齐褚。
当年齐褚上班的地儿,也就是之前柯谏被请回朝堂上班的门下省,只不过前者是门下省单独设立的一个司衙,也就是律馆。
齐褚担任的就是律馆令,该衙署一把手,有个副手律馆丞,外加一群律博士、勘律郎、录律吏等属官。
律馆的一群官员并不需要上朝,也没什么实权,平常对接的衙署除了刑部就是大理寺,唯一的工作是收集天下州县上报的疑难案件,再比对现行法律找漏洞、矛盾的条文等。
关于整理旧律、草拟律文修订草案等事,律馆只有草拟、校勘、研究权,没有立法权,真正修改律法一般都是刑部的活,流程也是最终上奏天子,经门下、中书、朝堂廷议,一切顺利才能颁行。
就律馆令这群牛马,包括齐褚在内,说白了就是一群饱读律法的文人、老吏,权力也虚。
一句话定位,朝廷的律法研究院,加法典校对所,只有建议权,但一般没人听他们的建议,立法权归皇帝与中枢三省。
齐褚出身不错,世家名门,可想而知,一个从小愿意静下心研究律法的人,要么是真的热爱,要么是准备钻漏洞,他属于前者。
作为官场老实人的齐褚在律馆上班第四年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很多时候,大事往往是因小事引起的,这件大事的起因也是一件小事。
京中来了个商贩,也不是什么豪商大贾,从西境运些高端布料贩卖到京中。
这个商贾是第一次来京中,起初都是按程序走的,先将布料放到客栈介绍的仓站,然后通过牙行找收货的,之后签订书约,最后一步就是等着收货的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眼看着到最后一步了,收货方也出现了,结果说非要商贾先交货,过几天他再交钱。
商贾自然不肯,牙行和收货的都说这是京中的规矩,然后双方就产生了口角,最后大打出手,京兆府去了人,将商贾一行人全部给抓了。
最后京兆府也升堂了,结果就是商贾等人继续关着,足足关了仨月,等被放出来的时候,辛辛苦苦拉来的货物早就被取走了,收货人取的,凭着双方签订的书约。
商贾自然不肯,准备跑到京兆府外敲鸣冤鼓,也是巧了,正好齐褚满大道溜达,就碰见这商贾了,一了解怎么回事,震惊了。
让齐褚震惊的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西境商贾,并不是想要将货物拿回来,钱当打水漂了,他就是想问问,问问朝廷,京中这个几把所谓的规矩,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一回事。
还真别说,京中是有这个规矩,因为那些所谓的收货人,背后都是有东家的。
这些东家呢,基本都是官员、世家、皇亲国戚。
商贾的诉求就一个,要一个解释,合理的解释,完美的解释。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商人应重信守诺,签了书约,就必须交钱交货,这既是承诺,也是遵守律法。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是小事,齐褚虽然震惊,但他震惊的点是这个商贾不在乎货物或钱财得失,而是要一个解释,很执拗,执拗的不像一个应该圆滑的商贾。
齐褚也因此了解了详细过程,当时商贾拒绝交货,不是因为收货人没带钱,而是他私下打听了,这个收货人信誉极差,专坑外地人,名下也没什么产业,玩的就是个空手套白狼,主打一个坑蒙拐骗,将外地商贾的货物骗到手,然后转卖给城南的铺子,得到了钱,再将其中一部分交给商贾,价格压得极低,远远低于书约订的数额。
虽说不道德,但这种人这种事在京中大有人在,因为那些铺子可以低价收到货物,就比如商贾这事,就是某个铺子想要以极为低廉的价格拿到这些布料,这才找了京兆府的关系将商贾关押了三个月。
想要一个解释的商贾,下场不言而喻,解释没要到,免费挨了十棍子,一瘸一拐离京了。
到了这时候,依旧算是小事,大事的发生往往毫无征兆。
又是过了四个月,眼瞅着快过年了,京中的布料,准确的说是丝绸,越来越贵。
贵,是因为少。
少,是因为没进货渠道。
一直到了年关,人们这才发现,京中几乎没任何来自西境贩卖丝绸的商贾了。
也是直到这时候,人们才知道大半年前被坑的血本无归的商贾,是西境最大商贾团体的一份子,而这个由商贾组成的团体,异常的团结,说白了,就是不要京中这个市场了。
到了第二年,往来京中的商贩越来越少,其中还包括了一些民生相关的货物,事也传到了朝廷中,甚至被拿来讨论了。
齐褚,也就是这阶段出现在了不应该出现的朝堂上,说出了不应该说出的话。
他一直关注这件事,密切关注,因此写了一本奏折。
奏折大致意思就是应该修订律法,围绕商贾交易。
首先是如果双方定好了谁先交钱谁先交货,先交钱或者交货的没交,后交的也不用交,一句话,全按定好的书约来,别谈什么你多少产业,你多有信誉如何如何,书约怎么写的就怎么来。
其次是如果没定好谁先交钱谁先交货,你不交,我也不交,这里就涉及了一个是否诚心做生意,你有钱,我有货,都亮出来了,谁亮不出来,谁明显就有猫腻。
最后则是一方先交,另一方后交,先交的准备好了钱或货,但觉得后交的未必能按照约定来,心里没谱,只要能拿出后一方不准备交钱交货的证据,那就可以不用先交钱或者交货。
奏折一出来,小事,终于变成了大事。
因为齐褚的奏折明确指出了一件事,人生在世,每日都面临着交易,面临着买卖,哪怕是早上起床出门买个包子,那都算是交易,都应该按照律令来。
以齐褚的意思,那就是所有人都要具备契约精神,契约未必写在书约上,口头说出的一句话也算。
之后,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首先开骂的是士林。
士林嘛,文人嘛,最讨厌商贾了,哪怕不少所谓的名士大儒在无数个铺子里面都占着份子,嘴上肯定是要说讨厌、鄙夷商贾。
士林的意思就是说齐褚开历史倒车,什么叫盛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那叫盛世,盛世没有欺骗,不需要契约精神,人们都是一口吐沫一口痰,什么都要上升到律法上,用律法来严格要求,太直白,太丑恶,太尼玛难看了。
士林骂完了,刑部开始骂,因为一旦朝廷通过了齐褚的建议,刑部的工作量将会呈指数级增长,那一天天什么都不用干了,专门在京中抓人。
都有各自的立场,然而齐褚却火力全开了,指着一群刑部官员的鼻子就开骂。
为了这道奏折,齐褚调查了半年,翻阅了大量的卷宗,找到了大量的苦主,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京中人坑外地人,和刑部有他妈的直接关系,至少占八成责任。
刑部一旦碰到这种事,不先了解过程,而是评估双方的人脉关系和能量。
上奏就上奏,齐褚还给刑部弹了,弹劾的弹。
就这样,刑部在京兆府、大理寺的明里暗里帮助下,开始搞齐褚,最终,齐褚被夺了官职,关押进了大狱,关于商贾那道奏折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在这个期间,满京城都在冷眼旁观,但有一人不但不应看热闹,还应去搭救齐褚,并且也有能力这么做,那就是柯谏。
以柯谏与齐褚的交情,别说齐褚根本没犯错犯罪,就算后者造反,柯谏也应去搭救他,因为这是他欠齐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