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变成了二十四小时。
第九天凌晨三点,陈凡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
不是地震。气场。
整个通玄馆都在颤抖。墙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屋顶的瓦片发出磕碰的声响。
陈凡从床上弹起来,冲到院子里。
老郑已经站在天井中央,双手拄着木拐,脸色铁青。
“来了。”老郑说。
“多少?”
“四面八方。”老郑抬起头,“比我们预想的多。”
“比之前那几次呢?”
“不在一个量级。”
陈凡闭上眼,用气场感知扫描周围。
他看到了。
灰色气场。大量的灰色气场。
从东、南、北三个方向,灰色气场同时向通玄馆涌来。气场中夹着逆序符文的波动,强度是之前所有装置叠加起来的数倍。
正西方向,空缺的位置被填上了。
半环形的包围圈闭合了。汇聚阵完成了。
“四个方向全激活了?”
“不止四个。”老郑的声音很紧,“他们在外围加了辅助装置。所有气场汇入圆盘,再由圆盘灌入中心。”
“中心就是通玄馆。”
“对。”
陈凡的气场感知在灰色气场的冲击下急剧收缩。原本百米的感知距离,被压到三十米以内。
就在这时,街口亮起了车灯。
两辆面包车,后面跟着一台小型挖掘机,没开大灯,摸黑往老街里挪。
“趁火打劫。”老郑咬着牙,“气场压着,他们的人跟着进。”
“街坊们呢?”
话音没落,老赵的五金店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来。
老赵披着外套,手里拎着那把扳手,往街心一站。
“都出来!”老赵扯着嗓子喊,“他们来人了!”
老周的杂货店灯亮了。刘叔家的门开了。一扇一扇门,顺着老街亮过去。
王婶端着铁锅就出来了,身后跟着半条街的街坊。
八户值班的,加上被惊醒的住户,老街口呼啦啦站了三四十号人。
面包车门拉开,下来十几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带头的晃着一张纸。
“德明置业搬迁协助队。”那人说,“危房排险,通宵施工。都让让。”
“排你妈的险。”老赵把扳手往地上一杵,“这房子我住了四十年,哪危了?”
“鉴定文书在这儿。”
“大半夜三点排险?”刘叔拄着拐杖走上前,“排险白天不能排?”
“老爷子,让开。我们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刘叔寸步不让,“奉法院的命,拿裁定来。奉政府的命,拿文件来。半夜三更一张破纸,吓唬谁?”
街坊们哄的一声,往前逼了一步。
挖掘机司机探出头,看了看这阵势,没敢动。
系统在这时弹出了提示。
“检测到大规模气场攻击。安民大阵轴心进入受威胁状态。”
“安民大阵轴心防御模式启动。”
“需要传承者灌注功德。消耗量:当前功德的30%。”
“是否启动?”
30%的功德值。
“怎么了?”老郑看他脸色不对。
“系统要30%功德,启动轴心防御。”
“30%?”老郑一咬牙,“启动。”
“启动之后,功德外放就只剩一次了。”
“不启动,一次都用不上。”
陈凡没再犹豫。
“启动。”
金色气场从通玄馆的核心向外扩散。不是从陈凡身上,是从这座馆本身。
老墙、旧梁、青砖、灰瓦,每一块材料都在发光。
安民大阵的轴心被激活了。
金色气场撑起一面巨大的穹顶,从通玄馆向上展开,罩住整个核心区域。
灰色气场撞上金色穹顶,发出刺耳的嘶鸣,金属刮擦玻璃的动静。
两股气场在通玄馆正前方正面撞上。
老街在震动。脚下青石板裂开细纹,两边的房屋嘎嘎作响,几扇旧木窗框被震脱,从二楼摔下来。
“都别慌!”陈凡站在台阶上喊,“靠两边站!把老人孩子护在中间!”
“陈馆长,这地怎么直晃?”有人喊。
“施工震的!”老赵反应快,扯着嗓子接话,“他们那破机器震的!都站稳了,别散!”
街坊们看不见灰色气场,也看不见金色穹顶。
他们只看见地在晃、灯在闪、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但他们没有跑。
男人站到前排,手挽着手。女人把老人孩子拢到身后。
王婶把小花塞给方老太太。“方奶奶,帮我看着孩子。”
“你干啥去?”
“去街口。”王婶把袖子一撸,“他们真敢推墙,第一个从我身上过去。”
“你一个妇道人家。”
“妇道人家怎么了?”王婶回头,“我这稀饭摊,比他们那破公司年纪都大。”
陈凡站在台阶上,承受着气场对撞的冲击。他浑身在抖,脚步没挪。
“陈凡!”老郑在身后喊,“功德在掉!”
“我看见了。”
“几成了?”
“七成。”
“这么快?”
“对方的强度比预估高了一倍。”
进度条从满格降到七成、六成、五成。
“现在呢?”
“五成。”
“该死。”
老郑握紧木拐,开始绕院子走步法。
这回不是三圈六圈的基础走法,是更复杂、更古老的步子。
他脚步在地上画出看不见的轨迹,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木拐每一次点地都发出闷响。
“老郑,你这是什么步法?”
“守阵步法第七层。”老郑喘着气,“老馆长只教了我一半。”
“一半够用吗?”
“不够也得够。”
“你悠着点。”
“你先管好你自己。”
院子四周的老树起了变化。树干裂纹里透出淡金色的光,树根在地下延伸,跟通玄馆的地基咬在一起。
“老树在帮忙。”陈凡说。
“树种了几十年,根早就跟阵融了。”老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喘得厉害。
“你省点力气。”
“别管我,守住正面。”
怀里的手机震了。方哲。
“陈凡,听我说。”方哲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的人分三批。第一批在街口跟你们耗,第二批绕后巷,第三批还没动。”
“你在哪儿?”
“纺织厂宿舍对面楼顶。我看见了控制源。”
“在哪儿?”
“宿舍地下室。韩守一在里面操控全场。”方哲说,“正面你打不穿,那堵屏障太厚。”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方哲顿了一下,“今晚指挥的不是唐德明。”
“是谁?”
“一个穿灰长衫的老头。他的人都叫他“先生”。”
陈凡心里一沉。先生。幕后那个人,亲自来了。
“他在哪儿?”
“看不见。他没进宿舍。可所有指令都是从他那边发出来的。”
电话挂断。街口那边,黑夹克们开始往前挤。
“老爷子,最后让一次。”带头的说,“我们真不想伤着人。”
“伤着人?”刘叔笑了,“你动我一下试试。”
“你们守着这条破街,能守出什么?”
“守出个理字。”刘叔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们这种事,外地出过。八几年人家亲手盖的老厂,说拆就拆。”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刘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报纸,“法院判强拆违法,赔了五百多万!白纸黑字,登在报上!”
带头的脸色变了变。
“还有更硬的。”刘叔往前一步,“南方有户人家守祖屋,拆了告,告了输,输了再告,整整七年。最高检抗诉,最高法改判,连市政府都判了违法!”
“七年?”旁边一个黑夹克嘀咕。
“七年。”刘叔一字一顿,“你们耗得起,我们更耗得起。这条街的人,命长。”
“好!”老赵一声吼,“刘叔说得好!”
街坊们轰然叫好,挽着的手又紧了一圈。
灰色气场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重。
“又来一波。”老郑喊。
“多大?”
“比上一波大三成。”
“我感觉到了。”
功德降到四成、三成、两成。
通玄馆的墙裂开了纹。前厅的八仙桌被震得移位,墙上的“安民”挂轴歪了。
“墙裂了。”老郑说。
“看见了。”
“要塌吗?”
“塌不了。”陈凡咬着牙,“老馆长当年用糯米浆砌的墙,比水泥结实。”
“那就好。”
“陈凡!西面有渗透!”
“多大?”
“拳头大小,在扩大!”
“我分不出手。”
“我知道!”老郑的步法快了一倍,木拐点地的声音密得连成一片。
西面的渗透被压了回去。老郑的喘息也更重了。
“陈馆长!街东头来人了!”老周又跑回来报信。
“多少?”
“三辆小货,拉着铁罐子,往纺织厂宿舍方向开!”
“铁罐子?”老赵凑过来,“运啥的?”
方哲的消息紧跟着进来。
“看见那三辆罐车了。”方哲说,“气场攻击要烧东西,烧的就是罐车里的料。这是他们的补给。”
“补给断了会怎样?”
“攻势能弱三成。”方哲说,“但你现在出不了门,街口让人堵死了。”
陈凡没接话。补给线。罐车。宿舍地下室。
这些线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根。
“老赵。”陈凡忽然喊。
“哎!”
“街口那帮人,谁在带队?”
“就那个拿纸的黑夹克。怎么了?”
“他听谁的?”
老赵探头看了一眼。“他接了个电话,直点头。打电话的没露面。”
“明白了。”陈凡说,“他们也是听喝的。真正盯事儿的,在后面。”
“那咱们咋办?”
“继续耗。”陈凡说,“他们夜里来,就怕天亮。咱们是守家的,不怕耗。”
“陈馆长!后巷!”老周从巷子口跑回来,脸都白了,“他们五六个人,绕到后墙去了,带着大锤!”
“后墙前几天塌了一段,还没修!”老赵急了。
“我去。”王婶转身就走。
“王婶!”陈凡喊。
“守你的正面。”王婶头也不回,“后巷归我。”
陈凡盯着她的背影。她跑得不快,每一步却稳,脚步落地的间距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小花的哭声从人堆里传来。
“陈叔叔!”
小花从方老太太怀里挣出来,捂着耳朵,眼泪直流。她的灵眼在全力运转,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好大的黑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小花,别怕。”
“我不怕。”小花抹了把眼泪,“就是耳朵疼。”
“你帮我看着,哪个方向最凶,告诉我。”
小花用力点头,闭上眼再睁开。
“东边!”她喊,“东边有个大黑洞,一直往这边喷黑东西!”
“看准了?”
“看准了!东边最厉害!”
“南边呢?”
“南边也有,但南边有栋房子在发光。”小花揉了揉眼睛,“白色的光,很亮。”
白光。王婶家。
陈凡把功德气场往东压,东面的穹顶厚了一层。
功德降到了一成。
金色穹顶缩到通玄馆周围十米。瓦片开始滑落,墙缝在扩大。
街口,黑夹克们动了真格。
“推!”带头的喊,“把人推开!挖机上!”
三四十个街坊手挽着手,被推得往后滑,脚下青石板磨出白印,没有一个人松手。
“顶住!”老赵吼,“馆在人在!”
“馆在人在!”街坊们跟着喊。
刘叔被挤在中间,拐杖都掉了,腰杆还是直的。
方老太太把小花护在怀里,盘腿坐在最前排,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棉衣。
“方奶奶,您往后退退!”老周喊。
“退啥。”方老太太头也不抬,“我坐这儿,他们敢轧过来?”
没人敢。
陈凡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好。”他声音不大,“那就都顶住。”
他把最后一成功德提到了嗓子眼。
“陈凡。”老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我撑不住了。”
陈凡回头。老郑倒在院子中央,木拐横在一旁,双手撑地,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
“老郑!”
“别管我。步法不能停。”
“你都倒了还怎么走?”
“歇十秒。十秒就好。”
陈凡咬紧牙关,转回身。
灰色气场在穹顶外翻涌,一头困兽在找出口。
功德只剩最后一成。他站在通玄馆门口,金光裹着全身。
他不能退。
身后是通玄馆,是安民大阵的轴心,是老赵、老周、王婶、刘叔、方老太太,是小花,是老郑。
十秒后,老郑挣扎着坐起来,捡起木拐。
“你还活着?”
“快死了。”老郑咳了一声,“但还能再走两步。”
“别逞强。”
“你才别逞强。”老郑撑着站起来,“你那一成功德,省着点用。”
“知道。”
“老郑。”
“嗯?”
“谢谢。”
“谢个屁。”老郑又咳了一声,“馆在人在。”
“这话你跟老赵学的?”
“他跟我学的。”
陈凡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老郑重新走起步法。这回慢了很多,每一步却踩得很实。
手机又震了。还是方哲。
“陈凡,我看明白了。”方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他们把所有劲儿都堆在正面,就吃定你只能守。”
“嗯。”
“正面是厚,可厚的是壳。”方哲说,“那三辆罐车顺着管子往地下室送料,管子就埋在宿舍后墙的沟里,一路没人看。”
“你是说。”
“绕过去,断管子,直取地下室。”方哲说,“他们前头擂鼓,后头是空的。”
陈凡盯着翻涌的灰色气场。
正面硬顶,他和老郑都到了极限。可如果不去碰那堵最厚的墙。
“跟查排污一个道理。”陈凡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陈凡说,“厂里查偷排,没人去堵排污口,都是顺着管子找源头。找到源头,一锅端。”
“你早就干过这种事。”
“干过。”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陈凡看了一眼街口。天色最黑的那段已经过去了,东边的天上有了一线灰白。
“再等一等。”他说,“等他们把最后一波劲儿使完。”
“等得了吗?”
“等得了。”陈凡说,“街口那些人,腿已经开始抖了。”
天快亮了。
然后,侧面出现了一个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