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坐回桌边。
“这个禄儿。背后怕是有人指点。”
梁逸尘闻言，立刻打蛇上棍，拱起手来一脸的虚心求教。
“哦？”
“娘娘高见。”
王皇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斜他一眼。
“少来这套。”
她把手往桌上一搁，指头敲了两下。
“他明明不认识你，当街就把你拉进局里。”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急了，急病乱投医，逮着个穿道袍的就往家里拽。”
“可他方才见了驳兄的本相，亲眼看见那匹马长出了獠牙和角，回头还敢来敲你的门。”
她顿了顿，偏头看着梁逸尘。
“一个泼皮，见了妖怪不跑，反倒凑上来跟你谈家产，谈宝贝。”
“你说，这像是泼皮自己拿的主意么？”
梁逸尘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他背后有人。”
王皇后把指头从桌上收回来。
“有人在背后给他递话，教他怎么谈。”
“禄儿今晚来敲这扇门，说明背后那位，已经等不及了。”
梁逸尘点点头。
“娘娘慧眼。”
说完这句，便没了下文。
王皇后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扭头瞪他：“我说的不对吗？”
梁逸尘好似才晃过神来。
“啊？”
“哦……对对对。”
王皇后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不对。”
“你是不是……还看出什么来了？”
梁逸尘伸了个懒腰，在榻上盘膝坐定，双目一阖。
“且往后观。”
得，又是这句。
她刚要发作，前院突然炸了锅。
隔着两重院墙，吵嚷声轰然而起，夹着拍桌声，摔盏声，一声高过一声。
“贫道看你就是个骗棍！！”
刘道人的嗓音严厉。
“诸位都听见了！贫道开坛度亡，他三番五次上前搅扰！”
“问他师承，支支吾吾！问他度牒，掏出一张当票来！！”
福儿的大嗓门立刻跟上，砸得砰砰作响。
“对！这老东西，大半夜猫在我家院里，东问西问，败坏我周家的门风！”
“爹还停在前头呢，容得你在这儿放肆？！”
老妪带着哭腔的和稀泥，颤巍巍地夹在中间。
“哎哟……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罢……”
“他爹的灵还停在前堂，你们这吵吵嚷嚷的，叫外人笑话……叫亡人也不得安生啊……”
紧跟着，一个杀猪般的哭嚎拔地而起，盖过了所有人。
“爹啊！！”
“您要是有冤屈，就给儿子托个梦啊！”
“您托个梦，儿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给您讨个公道啊！！”
禄儿哭得情真意切，一声一个爹，声声都带着调门。哭到一半，寿儿那病恹恹的嗓音，不紧不慢地飘了进来。
“二哥，快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
“要我说啊，大哥也消消气。刘道长是咱们周家三请四请请来的，年高德劭，怎么会错呢？”
“就算错了……”
她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愈发和气。
“那也是咱们周家命里该错。谁叫咱们家，人丁不旺，福气薄呢……”
前院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刘道人的嗓门又猛的炸响。
“你！”
偏房里王皇后抱着胳膊，听得眉飞色舞，一脸的叹为观止。
梁逸尘盘膝坐在蒲团上，眼都没睁。
“够了！！！”
老妪一声暴喝，紧接着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撕心裂肺，一声急过一声。
院子里第二次炸了锅。
“娘！！”
福儿嗓门中的横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慌乱。
“娘！您怎么了？！”
寿儿的声音也陡然变得尖利，光听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
“娘！您别吓我啊！”
“爹啊！！！”
禄儿的哭嚎第二次拔地而起，调门比前两次还高，情真意切，悲从中来。
“您把我带走吧！！！”
“您放过娘吧！！！”
刘道人慌忙张罗，官话都急得打了结。
“快、快去请郎中！！街东头的回春堂！！快去！！”
偏房里。
王皇后听得眉飞色舞的脸，渐渐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榻上的梁逸尘。
梁逸尘盘膝坐在蒲团上，眼都没睁，只从嘴里发出三声轻响。
“啧。”
“啧。”
“啧。”
偏房的门闩哗啦一响。
前院冲出去一个人影，是周家的老仆，一路向东狂奔去了。
王皇后挑眉：“不是宵禁么？”
梁逸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
“官家还没缺德到那份上。”
“各城都有定例，急病可持木牌叫医，更夫巡兵见了牌都得放行。”
他望着那没有合拢的大门。
“这也是块试金石，这卫城的兵丁是人是鬼，看他跑这一趟就知道了。”
二人立在窗边。
前院的咳嗽声，一阵一阵，由密转疏，由重转轻。
等了约莫半炷香，咳嗽声忽然停了。
但不是好转那般，而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似的戛然而止。
恰在此时，巷子那头响起杂沓的脚步，老仆的声音一路喊进来。
“郎中来了！回春堂陈郎中来了！”
大门一开，提着药箱的陈郎中被半架半扶地拽进院，气都没喘匀，刘道人倒是头一个迎上去。
“陈郎中！快，正屋，快！”
一屋子人涌进正屋。
隔着两重院子，偏房里只听人声嗡嗡，听不真切。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正屋的门帘一挑，陈郎中退了出来，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对着围拢的周家人摇头。
“老夫行医四十年……这脉象浮芤，乱得没个章法……”
“老夫人这不是病。”
福儿急得直蹦：“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不是病？！”
陈郎中犹豫再三，到底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吐出了那句大夫们万不得已才肯出口的话。
“倒像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满院霎时一静。
刘道人的嗓门陡然拔起。
“设案焚香！贫道这便做法驱邪……”
福儿如梦初醒，连声催促下人搬香案，老仆战战兢兢去取朱砂黄纸。
正屋里，老夫人的气息一声弱过一声。
梁逸尘的灵觉中，那间正屋的病榻上，一团阴祟正盘在老夫人的气海处，丝丝缕缕地钻往心脉。
梁逸尘回头望了一眼王皇后。
“娘娘看出来了吗？”
“今晚这场戏，人家的算盘珠子崩到咱们脚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