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率先摆了摆手。
“我姓梁。”
那领路的汉子眼珠一转，方才那副哭丧脸说变就变，嗓门拔高了几分。
“姓梁？先前你怎么不说？！快滚快滚！”
梁逸尘斜了他一眼，拳头攥了半截，好悬没一拳崩他脸上。
老妪见状，赶紧拍了拍大腿，上去拽了那汉子一把。
“禄儿！你怎么说话呢？眼下就要打更了，宵禁一闭，你让这位小道长去哪？”
她转过头来，朝梁逸尘歉疚地点了点头。
“远来是客，小道长不妨先过一夜。”
梁逸尘朝老妪拱了拱手，算是应下了。
那中年道士却没打算消停。他偏过头，目光转到那位满鬓斑白的老道身上，下巴又扬了起来。
“这位道友，师从何处？何处挂单？可有度牒？”
老道愣了一下。
“贫道……”
他一边在怀里摸索，一边慢吞吞地答道。
“师从茅山，上清宗……”
摸到一半，又改口：“不，先师羽化在阁皂山。”
“挂单嘛……龙虎山挂单三年，后又云游四方。”
三句话，三座名山，南辕北辙。
梁逸尘原本懒得听这江湖盘道，可听到第二句，他的眼皮忽然抬了一下。
先师羽化。
这词儿，骗子嘴里一般没有，骗子编师父，向来是“掌门真人”“开山祖师”，怎么大怎么吹，不会给一个老头用这么个安安静静的说法。
那边老道还在怀里掏摸，半晌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度牒在此。”
中年道士接过来，就着灯笼光一看。
广源当票。抬头一行小字，道袍一件，半旧，押银二两。
“……度牒呢？！”
老道愣了一下，看清对方手里是一张当票后，不紧不慢又地抽了回来，面不改色。
“早年度牒丢过一次，缝在道袍里忘了，可能押在柜上了。”
说完，他把当票仔细叠好收回怀里，动作里不见半分窘迫。
梁逸尘站在旁边，转头看向那中年道士，心里啧啧两声。
“看您这架势，倒更像是东家。”
梁逸尘这句不合时宜的插嘴，让中年道人的火力当场转了向。
“哦？”
中年道人眯起眼，上下打量梁逸尘，冷笑连连。
“年景不好，什么杂碎都披身袍子，四处行骗。那老棍徒一句话里三座山……”
“哼！显而易见！”
他往前逼了半步，指着梁逸尘的鼻子。
“贫道还没说你呢！”
“面容稚嫩，乳臭未干，还带个村妇……”
“你倒比那老棍徒，更像个骗贼！”
话音未落。
梁逸尘还没开口，旁边的王皇后先把袖子撸了起来，眼里凶光毕露，上前就要锤烂他那张嘴。
“村妇？！”
“老娘今天让你看看村妇……”
眼看就要出事，那满鬓斑白的老道却仿佛到这时才咂摸出这场盘道里的火药味，连连摆手，把话题往两边一分。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贫道早年与周先生交好，少年时同在一处游学过几年。”
他朝堂屋那口红棺拱了拱手。
“前些日子听闻先生先行一步，特意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这话一出，满院的火药味泄了大半。
老妪本就被这三个道士搅得满脑子浆糊，一听这话，眼睛倏地红了，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敢问道长，高姓？”
老道理了理衣襟，端端正正做了个道揖。
“贫道张清风。”
梁逸尘：“？？？？？？”
王皇后闻言，火气立刻泄了大半，赶忙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一脸揶揄的挤眉弄眼。
“小子，这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张道长吗？”
梁逸尘回头瞪她一眼。
“他妈我师父长啥样我不知道？”
“再者说，我师父少说没了两百多年了。”
“咋的，借尸还魂啊？”
这话他半点没避人。
满院子挑白灯笼的光下，众人齐刷刷地面面相觑。
就连那一向和善的老妪，脸色也带上了几分戒备戒备。那中年道士更是来了精神，冷笑连连。
“好！好一个‘两百多年’……”
但话没说完，梁逸尘已经从袖中摸出两粒碎银，不由分说塞进老妪手里。
“婆婆。”
“眼下马上打更，这算是宿钱。”
“至于贵府的家事，我这个外人实在不便置喙。”
“是哪位道长开坛，如何送葬，都是府上的章程。”
那两粒碎银入手沉甸，在驿站吃住七八天都够的成色。
老妪捏着银子，抬头看看眼前这年轻道士。
这道士不仅没漏半分讨钱的手艺，还出手阔绰。她脸上的戒备顿时敛了，把银子又塞了回来。
“道长说笑了。远来是客，哪有让道长破费的道理。”
梁逸尘却没接，而是斜眼看向那中年道士，慢悠悠地开口。
“贫道行得正，坐得端。”
“从不授人以柄。”
中年道士被这句话钉在当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老妪生怕再闹起来，赶紧打圆场，招呼禄儿。
“快，领道长去西头偏屋歇息。”
那汉子应了一声，领着二人绕过正院，越走越偏，最后在一间破屋前停下。
屋顶的茅草缺了半边，门板上有个大洞，瞧着是堆杂物用的。
梁逸尘浑没在意，抬脚就要进。
“哎，道长留步。”
汉子忽然把手伸出来，拇指食指在一起轻轻掂了掂，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道长您瞧，府上白事正忙，粮仓也见了底。”
“道长若是想用些酒菜，小的这会也好去采买……”
话音未落。
“梆！梆！”
墙外，打更的梆子声远远响起。
宵禁了。
梁逸尘翻了个白眼。
“贫道早已辟谷。”
王皇后抱着胳膊，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本宫也不吃人饭。”
汉子一张脸当场黑了下来，扭头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穿过院子的时候，他一眼瞧见拴在墙根底下那匹蔫头耷脑的“劣马”。
随即脚步顿了顿，眼珠子骨碌一转。左右看看无人，蹑手蹑脚地往后院去了。
屋内，王皇后抬起头瞥了一眼房顶缺了口的瓦片。
一线月光从缺口漏下来，斜斜地切进破屋，落在青砖地上。
她也不嫌弃，走过去直接在那片月光底下坐了。
“小子，本宫有个事儿忘了问你。”
“我长出金毛那日，你到底去哪了？”
梁逸尘也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去找邓公问问雷部为何不来拿你。”
王皇后来了兴致：“寻到了吗？”
梁逸尘咧嘴一笑。
“你猜。”
王皇后翻了个白眼，正要追问，正院里忽然传来一声铃响。
叮……
三清铃。
铃声三响之后，诵咒声随之而起，隔着两重院落，模模糊糊地飘了过来。
梁逸尘偏头听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不是《度人经》。”
“是《太上三生解冤妙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