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殿下端坐旧椅，粗布衣裳。
“郭城隍。”
“你是这甘州的城隍，治下的一方正神。”
“本宫是什么东西？”
“千年不化骨，是你治下头等的大阴之物。”
“阴阳的规矩摆在那儿，你见了本宫，该行的是拔刀砍过来。”
“哪有向治下阴物见礼的章程？”
“你这一礼下去，本宫受不起，你的天条也交代不了。”
“收回去。”
茶室里霎时一静。
郭子仪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作揖也不是，收也不是，求助似的看向梁逸尘。
梁逸尘端着茶，慢悠悠吹了吹浮沫，权当没看见。
笑话，这位的规矩论，他方才在路上才领教过，凭什么救你。
老将军干咳一声，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讪讪坐了回去。
“那个……真人。”
“依本府看，你索性在这庙中住几日。”
“昨夜一战，你这一身伤眼见着压不住了，庙里有清净厢房，地气也养人。”
“再者。”
他压低了声音。
“星纪那伙人的魂，阴司已经在挨个拘了。”
“等问出话来，你再动身不迟。”
梁逸尘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行。”
“叨扰了。”
梁逸尘在城隍庙的西厢房住下了。
住下的第一天他就发现，庙门外多了几个生面孔。
挑担的货郎，蹲墙根晒太阳的闲汉，夜里还多了一个打更的。
三班轮换，从不落空，眼睛却总是若有若无地往庙门上瞟。
梁逸尘心知肚明，郭子仪心知肚明，那几个暗桩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谁也没戳破。
他照常出门吃饭，照常回屋睡觉，走到门口还会朝墙根那位点点头，跟打招呼似的。
暗桩们起初惊得头皮发麻，后来也就麻木了……
上头交代的差事是“看护”，这位爷既然赏脸配合，那就是一桩美差。
就这样，他安安生生歇了两日。
定海珠贴着心口，暖洋洋的，毒根的刺痛缓了许多，连觉都睡得沉许多。
可到了第三日晌午，他坐在廊下发呆，越呆越愁。
毒根未清，地下那一战里，十几个借星力的庄稼汉，就差点把他按在地上捶实了。
若非梁正贤那一枪，他这条命八成就交代了。
要清毒根，得走九息服气。
他脑海里那张地图上标着七八个光点，散落在西北的千山万水之间。
可挨个找过去，翻山越岭，一处一处地寻，没一月下不来。
他撩起眼皮，朝西南方向望了一眼。
河西走廊上，四口石棺，如今还剩最后一具没露面。
他在这儿悠哉游哉找罡穴的这一个月，那位爷要是抢先出了世……
整个河西都让他啃穿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
梁逸尘在廊下坐了半晌，到底是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缕金红色的细丝。
苏妲己临别所赠，以真炁温养七日，可入幻境，亲历她平生斗法战例一幕。
温养的时日够了好几次了。
硬实力一时半会儿提不上去，那就先提提眼力。
梁逸尘拈着那缕细丝，真炁轻轻一引，随即眼前一花。
幻境之中，天地苍茫。
梁逸尘尚未站稳，眼前百丈之外，已经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边跟着一条细犬。
那男子……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
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
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梁逸尘顿时汗毛倒立，想都没想就横刀入手，雷弧上身……
可那年轻男子额间金光一闪。
轰。
他猛地睁开了眼。
城隍庙的廊柱就在眼前，老松树的针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躺在廊下的竹椅上，后背一层汗，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淦！”
梁逸尘盯着那根廊柱，恶狠狠地骂了一声。
“让人秒了？！”
“这还打个鸡毛？！”
廊柱后头，四颗脑袋齐刷刷缩了回去。四仙躲在柱子后面大气不敢出。
仙长方才躺在竹椅上，手脚一阵乱抽，满头满脸的汗，跟让人拿鞭子在梦里抽了半宿似的……
然后又猛地坐起来，对着一根廊柱破口大骂。
这练的是什么功？
四仙正在面面相觑，老庙祝颠颠地跑了进来。
“真人！真人！我家老爷有请！”
“夜里的问案，问出东西来了！”
……
城隍庙，后殿的阴堂。
堂上阴气森森，两列阴差按班站定，当中几个新来的魂，垂头丧气地跪了一地。
判官手里的笔，已经搁下了。
郭子仪坐在案后，脸色说不出的古怪，见梁逸尘进来，朝案上一摞供词抬了抬下巴。
“真人，自己看吧。”
梁逸尘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供词倒是一五一十，比谁都老实。
“入教三年，教主亲授符箓一册，符纸按月领用，贴在臂上掐咒，星君之力自然而来。”
“星君如何肯来？不知道。符是哪里来的？上头发的。上头是谁？没见过。”
一页一页翻过去，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人人都会请星君，人人不知道为什么能请来。
“口供是问不出来了。”
郭子仪揉着眉心。
“问到根上的东西，这些人自己就是一抹黑。要想弄明白星君的路数，得抓那个教主。”
梁逸尘点了点头，把供词往案上一放。
“活要见人，死要见魂。”
郭子仪叹了口气。
“问题就在这儿。”
“这些人的魂，本府挨个过了一遍……”
“那位教主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十二星里的心腹，都只知传令，不知其人。”
梁逸尘闻言神色沉了下去，在堂中踱了数步，才转头看向郭子仪。
“郭城隍。”
“贫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子仪点了点头：“讲。”
梁逸尘皱着眉头。
“天底下没有这么做生意的。”
“符有源头，力有来路。能给满天星君做担保的……”
“贫道只想到一个可能。”
“上头有人。”
郭子仪闻言，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他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顿。
“真人。”
“天有天的章程，神有神的阶序。上头有人替妖人压折子？”
“这四个字，本府劝你咽回去……”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老头子坐在案后，捏着胡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堂上的阴差都开始悄悄交换眼色。
“不过……”
“有桩事，本府一直没想明白。”
“近五六十年，本府递去泰山的折子……”
“一封回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