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公里。
六十七号人，硬是挪了快一个钟头。
加油站的顶棚塌了半边，剩下那半边歪着，铁皮叫风一吹哐哐直响。招牌上的字就剩个“油”，红漆早起了皮，拿指甲一抠就往下掉渣。
陈新阳在油泵边上转了一圈，眼眶里的蓝光亮了又熄。
“就这儿。四面敞亮，一公里内有动静都能瞅见。”
他扭头冲铁柱招手：“便利店清出来，货架全推到窗户底下，挡风也挡枪子儿。”
铁柱嗯了一声，进门两只手一抄，一整排铁货架连根拔了起来。
三年的积灰扑了他一脸。
“咳咳。”铁柱拿袖子抹脸，“陈哥，这玩意儿堆几层？”
“堆到胸口，留两道缝，够伸枪管就行。”
“俺晓得了。”
马哥带着四个弟兄蹲在门口。陈新阳走过去，蹲下跟他平齐。
“外围交给你们。两人一班，一班俩钟头。东边那条国道盯死。”
马哥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有动静咋报？”
“敲油桶。敲一下是看见人，敲两下是看见东西。”
“东西？”
陈新阳笑了笑，没往下接茬。
马哥盯了他两眼，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带人走了。
林羽在门口站了站，冲陈新阳扬了扬下巴。
“我去后头转一圈，看看防线。”
“嗯。”
陈新阳应的很快，眼睛却往他裤兜上落了一下。
便利店后头的仓库里，大福翻出来半袋子发潮的大米。
他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又捏两粒搁嘴里嚼了嚼。
“能吃。”他咧嘴，“受潮了，没霉，就是一股子烂纸箱味。”
王小小正给一个矿工换绷带，头都没抬：“够几个人？”
“干饭的话，十个。”大福把袋子往肩上一扛，“熬稀点，六十七个全能分着。管饱不敢说，好歹管热乎。”
补过的铁锅往三块砖头上一架，底下塞几根拆下来的货架板子。灶火之心一催，火苗沾着锅底噼啪往上窜。
水是从地下储水罐里抽出来的。大福先尝了一口，咂摸半天，才敢往锅里倒。
锅里咕嘟咕嘟直冒泡。
米香刚飘出来，满屋子人全齐刷刷扭过了头。
周婶颤巍巍挪过来，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碎了往锅里撒。
“婶，您自己留着吃。”
“我牙口不行，嚼不动了。”周婶摆手，“煮软和点，娃娃们好下咽。”
大福没再推，拿铁勺搅了两圈，扯开嗓门喊。
“排队排队！小孩先来，伤号第二，壮劳力全靠后站！”
碗不够用，就拿矿泉水瓶剪开当碗。有个小崽子捧着半截塑料瓶，烫的直吹气，愣是不撒手。
一锅粥很快见了底。
大福把锅歪过来，刮了刮锅底，兑上半瓢水晃了晃，仰起脖子全灌了下去。
清汤寡水，里头漂着十来粒米。
王小小瞅着他：“你又没吃。”
“吃了啊。”大福抹抹嘴，“这不汤么，米油全在汤里头，最养人了。”
这套说辞他用了不下二十回，没一个人信，也就他自己乐意这么说。
收银台后头，韩飞吊着膀子，单手拆从工厂扛回来的那堆破烂。螺丝刀叼在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
“哎哎哎——老陈！过来瞅瞅！”
陈新阳走过去。
韩飞撬开一个铁皮盒子，里头垫着海绵，嵌着两块拇指大的晶体，淡蓝色，往外渗着一层冷光。
“源能结晶，完整的，一道裂纹都没有。”他把螺丝刀吐出来，嗓子都扯劈了，“守卫室抽屉里锁着的。整整两块！一块就够林哥回小半管蓝。”
“还有别的没？”
“这个。”韩飞拍了拍旁边一台军绿铁箱子。外壳瘪了一角，天线断了半截，“短波电台。主板烧了一块，别的还能凑合用。给我一宿时间弄。”
陈新阳盯着那两块结晶看了几秒，伸手把盖子合上，推了回去。
“先别声张。”
“为啥？”
陈新阳没答话，扭头往门外瞥了一眼。
加油站背后有个洗车棚，水泥墙上爬满了黑苔。
林羽背靠着墙蹲下，左手把右手从裤兜里硬拽了出来。
是硬拽出来的。
右手自个儿根本不听使唤。
他吸了口气，试着往右臂里引一缕源能进去。
疼是从手腕那一截猛的炸开的。
不算针扎。真就像有把钝锯子硬塞进骨头缝，一下一下来回扯。疼顺着小臂一路往上爬，过了肘窝，狠狠撞在肩膀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响。
他咬死后槽牙，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墙皮上。
一块黑苔被额头蹭掉，露出底下发白的水泥。
“动。”
五根手指搭在膝盖上，一根都没抬起来。
“给老子动一下。”
食指抽了一下。
也就动了那么一下。
林羽吐出一口粗气，用牙咬住右手手套的指尖，一点一点往下扯。
手套褪下来，啪嗒掉在地上。
手背还是那只手背。可从手腕往上，顺着筋络走的那几道线条，皮底下透出一层扎眼的灰青色。跟搁了好几天的死鱼肚皮一个德行。
他拿左手拇指按了上去。
冰凉。
比边上的皮肉明显凉了一大截。
林羽盯了半天，才把手套捡起来，拍掉灰，重新往回套。套的很慢，全靠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往里硬塞。
便利店门口，王小小收拾完最后一个伤号，蹲着拿酒精搓手。
陈新阳靠在门框边，声音压的很低。
“他右手，到底怎么个情况？”
王小小搓手的动作停了。
“你自个儿问他去。”
“他说没事。”
“那就没事呗。”
陈新阳不吭声，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她。
王小小低下头，拿指甲抠手背上一块干掉的血痂。抠了半天，硬给撕下来了。
“我的治愈对源能经脉损伤效果有限。”她嗓音听着很平，“需要更高阶的治疗手段，要不然就得长时间静养。”
“得养多久？”
“不知道。”
“他要是不养呢？”
王小小抬起头看他。
“要是继续高强度用影域……他的右臂经脉，可能会彻底废掉，直接崩断。”
塌掉的顶棚被冷风掀了一下，哐当一声响。
陈新阳点了下头：“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冲铁柱喊：“窗口那排货架往左挪半米，中间缝隙太大了。”
“哎，这就来！”
王小小还蹲在原地，那块干血痂捏在指头肚里，生生搓成了细渣。
林婉瑶缩在收银台边的角落里，身上搭着件矿工的旧外套。
王小小刚才让她睡会儿。她闭了三回眼，又睁了三回。
窗玻璃脏的看不太清，雨水冲出一道道黄泥印子。她侧过脑袋，从两道泥印中间那条窄缝往外看。
洗车棚墙根底下，正蹲着个人影。
背对着她，低着头，左手死死捏着右手，半天都没动一下。
她右眼里那点黑苗子猛的跳了跳，又被她硬压了回去。
她没喊出声，也没站起来。
手指揪住旧外套的衣角，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粗糙的布料被搓起了一层细毛。
窗外，林羽站起身，把右手揣回兜里，踩着碎石子朝这边走过来。
林婉瑶赶紧把眼睛闭上。
那截衣角还死死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