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那两扇厚实的黑漆大门，是被沈烈一脚踹飞的。
“砰——！”
门板倒砸在青石砖上的瞬间，院子里的阴影处，十几道穿着黑衣服的人影同时举起了手里的短枪。这些人都是周玉山精心调教出来的死士，专门留在这里，准备给沈烈致命一击的。
可是，他们连扣动扳机的机会都没找到。
“干掉他们！”沈烈眼底凶光一闪，身子猛地往门框旁边一侧。
跟在他身后的马有田和一百个敢死队老兵，连掩体都没找。这帮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王，拔出腰间的短枪，拉开手榴弹的弦，劈头盖脸地就往院子里砸。
“轰！轰！”
伴随着几声剧烈的爆炸，几十把冲锋枪和驳壳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像泼水一样横扫过整个院子。
不到半分钟。抽身秒杀，干净利落。
院子里再也没有一个能站着喘气的黑衣人。满地的血水混着雨水，顺着地漏直往下淌。
“搜！”沈烈踩着血水，大步冲进医馆后院。
后院用来储存药材的地窖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地下党的陈先生带着几个同志，护着宋晚晴、宋晚秋，还有那十二户老乡的家属，从地窖里钻了出来。虽然个个脸色苍白，但好在毫发无损。
“沈烈！”宋晚晴看到浑身是泥血的沈烈，眼眶一下就红了。
“周玉山呢？”沈烈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她没受伤，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陈先生在旁边拍了拍身上的土，冷笑了一声：“周玉山那条老狗警觉得很。前线枪炮声一响，他接了个电话，知道新四军把幽灵谷的口子堵了，当场脸色就变了。他没敢等半个时辰，带着几个亲信直接从后门溜了，就留下这十几个死士在前面顶包拖延时间。”
“算他跑得快。”沈烈咬了咬牙，把枪插回腰间。
就在这时，黄陂县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不是鬼子的号角，是特务旅和预备团弟兄们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画面切回桥头堡正面阵地。
整整十个钟头！从白天的暴雨，打到黑夜，又从黑夜杀到了凌晨。
一万两千人的日军双旅团，在这片烂泥潭里丢下了成片成片的尸体。张铁石和小杨带着人，硬是扛着敌军的山炮和机枪，寸步不退。装甲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被特务旅的敢死队捆着手榴弹炸成了废铁。
十个钟头的绞肉机，彻底把日军指挥官的心理防线给打崩了。
“撤退！全线撤退！”
日军的号角声变得凄厉而仓皇。剩下的鬼子兵丢盔弃甲，连地上的伤兵都顾不上了，像退潮的污水一样，狼狈不堪地朝着汉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桥头堡，守住了！
可是，胜利的大爽还没在沈烈脸上停留片刻，一辆接一辆拉满伤员的大卡车和骡马车，就开始疯狂地涌入黄陂县城。
代价，太惨痛了。
“快！担架！把这边的桌子全拼起来当手术台！”宋晚晴连跟沈烈寒暄的时间都没有，转身就扎进了抢救伤员的队伍里。
一千四百名伤员！
这个数字，差点把黄陂县城给压垮。
宋晚晴、宋晚秋，加上医馆的吴大夫，还有陈先生紧急从地下党联络网里抽调来的十二个年轻女护士，全都忙疯了。老钱的杂货铺成了临时的物资中转站，成捆的纱布、药酒、开水，源源不断地送往医馆。
“按住他！没麻药了，让他咬住毛巾！”吴大夫满手是血，满头大汗地从一个士兵的大腿里夹出一颗变形的子弹。
“大夫，先救我兄弟，他的肠子流出来了……”一个胳膊被炸断的老兵，躺在门板上，虚弱地哀求着。
整整六十个钟头！
两天两夜半！
医馆里的人连眼皮都没合一下。宋晚晴两只手在冷水和血水里泡得发白发皱，连拿剪刀的手都在哆嗦。沈烈也没有回前线，他带着敢死队的兄弟，在院子里帮忙抬担架、烧热水、死死按住那些因为剧痛而疯狂挣扎的伤员。
整个县城上空，飘荡着的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哀嚎声。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最后一批重伤员才勉强处理完毕。
沈烈靠在医馆外头的青砖墙上，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火的旱烟，整个人累得像是一摊烂泥。
老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捏着那个记录战况的黑皮本子。
“旅长，前头的战场打扫干净了。”老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两只眼窝深陷。
“念。”沈烈吐掉嘴里的烟草沫子。
“这第三阶段，也就是最后这十个钟头的死磕。”老钱翻开本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激动，“日军那两个旅团，一万两千人，让咱们硬生生留下了五千五百具尸体和重伤员！三辆铁王八被炸废，十八辆拉辎重的大卡车被烧成空壳，还有六门山炮成了烂铁疙瘩！”
说到这，老钱的眼睛亮得吓人：“缴获的好东西更是堆成了山！完好的三八大盖两千多支，轻重机枪一百多挺，弹药箱子数都数不过来。咱们特务旅，这回算是彻底肥了！”
爽！真他娘的解气！这是何等辉煌的战果！
可是，沈烈没笑，在旁边蹲着的张铁石和小杨也没笑。
“咱们折了多少？”沈烈低声问。
老钱的眼底黯淡下来，声音也直打颤：“一千四百人……其中三百五十个弟兄，当场就没气了。剩下的，全在晚晴姑娘这院子里和附近的铺子里躺着呢。旅长，这是咱们打桥头堡以来，伤亡最大的一次。”
沈烈沉默了。
一千四百人啊。一千四百个活生生的人，换来了日军两个旅团的惨败，换来了这座桥头堡的固若金汤。
“好好治。缺药缺钱，我去战区总司令部要，要不来我就去抢。”沈烈咬着后槽牙说道。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战区特别通行牌照的吉普车，停在了医馆门口。
师长吴铁山从车上跳下来，连身上的泥点子都没顾得上擦，大步流星地走到沈烈面前。
“师长？”沈烈站直了身子。
吴铁山面色凝重，但那双熬红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他一把拉住沈烈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沈烈，前线的局势变了。日军那两个旅团伤了元气，已经彻底退回了汉口外围防线，现在他们那边兵无战心，乱成了一锅粥。”
“那咱们就在桥头堡接着修工事，等他们缓过劲儿来再打。”张铁石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不！”吴铁山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吴铁山死死盯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周司令和战区中将巡视员，跟我开了一条加密专线。我们四方碰了个头，做了一个决定。”
沈烈眉头一挑，预感到了什么：“什么决定？”
“咱们在桥头堡守了三个阶段，填了这么多弟兄的命。这口恶气，不能就这么咽了。”吴铁山的声音在傍晚的风中显得格外振奋人心，“四方决定，不守了。由你沈烈牵头，向日军阵地，发起桥头堡总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