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那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在幽灵谷狭窄的峭壁间来回激荡，震得山石簌簌往下掉。
沈烈扔下的那个大号炸药包，不偏不倚，正砸在周一郎和他带领的特设组人堆里。一团刺眼的火光在暴雨中猛地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几十个穿着黑衣服的军统特务。
走在最前面的周一郎，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波像破布口袋一样抛上了半空，重重地撞在湿滑的崖壁上，摔成了一滩认不出模样的烂肉。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沈烈一把抽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对准山谷下方那些被炸懵了的敌军，连连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山道两侧的半山腰上，小杨端着捷克式轻机枪，猛地从灌木丛里站起身。火舌喷吐，密集的子弹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狠狠地割进了拥挤在山谷里的敌军阵型中。
“扔手榴弹！盖子全拧开，顺着山坡往下滚！”马有田扯着嗓子大吼。
几千颗手榴弹像黑色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进山谷。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幽灵谷底炸响。四千人的奇兵，在这条连转身都费劲的狭窄山道上，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水。
“有埋伏！往回撤！快往回撤！”底下的日军军官挥舞着指挥刀，歇斯底里地嚎叫着。
可是，大雨把山道浇得像抹了油一样滑。前面的人被炸翻，后面的人根本收不住脚，成片成片地挤压、踩踏。有人试图攀爬两侧的崖壁，刚爬上去两三米，就被上面的特务旅士兵一枪爆了头，像破麻袋一样滚落下来，砸翻一大片。
“别让他们喘气！机枪往下压，把他们切成两段！”沈烈在暴雨中大声指挥。
幽灵谷里杀声震天，而桥头堡的正面战场上，更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通！通！通！”
日军的八门山炮在疯狂地咆哮。一发发炮弹砸在桥头堡泥泞的阵地上，掀起冲天的泥柱。
张铁石趴在战壕里，嘴里的铜烟斗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他大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双手端着三八大盖，瞄准前方那个正在烂泥里挣扎的日军机枪手，果断扣下扳机。
“砰！”那鬼子应声倒下。
“张团长！这炮火太猛了！弟兄们抬不起头啊！”
旁边，战区派来的那个预备役上校团长，猫着腰凑过来，扯着嗓子喊。他那身原本笔挺的呢子军服，现在全糊满了黄泥，脸上满是惊骇。
这是他带的预备团第一次上这种真正的绞肉机战场。看着身边那些被炮弹撕碎的士兵，这个在后方操练了半年的上校，连说话都在打哆嗦。
“抬不起头也得抬！”张铁石一把揪住上校的领口，把他拽到沙袋跟前，“你看看前面！鬼子的步兵已经摸到五十米了！现在不打，等他们冲进战壕，咱们全得被当猪宰！”
上校咽了一口带泥的雨水，大吼一声：“预备一团的！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开火！”
五千名生力军，加上特务旅第一团的老兵，瞬间爆发出恐怖的火力。
“哒哒哒……”
战壕里，无数条火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冲在前面的几百个鬼子，瞬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打得血肉横飞，纷纷栽倒在泥水里。
“八嘎！装甲车！掩护冲锋！”日军指挥官在后方疯狂地大叫。
四辆九五式装甲车轰鸣着，试图碾压过烂泥滩。
可是，桥头堡外围的泥地，早就被几天的暴雨和之前的炮火翻成了烂胶泥。装甲车的履带在里面拼命打滑，甩出漫天的泥浆，速度却比乌龟还慢。
“把手榴弹捆在一起！上！”张铁石红着眼睛大吼。
十几个特务旅的老兵，身上绑着集束手榴弹，从泥水里一跃而起。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迎着装甲车的机枪扫射，像一群扑火的飞蛾，翻滚着扑向那几辆瘫痪在泥里的铁王八。
“轰！轰！”
接连两声巨响，两辆装甲车的履带被炸断，瘫在原地成了活靶子。但那十几个老兵，也永远倒在了泥水里，鲜血瞬间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老子跟你们拼了！”预备团的一个新兵蛋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珠子都红了。他一把抽出刺刀，端着枪就要跳出战壕。
“你找死啊！”张铁石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好好趴在坑里放枪！没老子的命令，谁敢出战壕，老子先毙了他！”
那新兵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但手里的枪却握得更紧了。
战斗，就在这倾盆大雨中，陷入了最惨烈的胶着。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
这四个钟头，对于桥头堡和幽灵谷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漫长得像是在地狱里熬了整整一辈子。
日军仗着人多，一波接着一波地往上涌。桥头堡的阵地前沿，尸体已经堆起了半米高，泥水彻底变成了浓稠的血水。
幽灵谷里更是惨绝人寰。四千敌军被困在狭窄的山道里，进退不得。上面是特务旅倾泻而下的弹雨和手榴弹，底下是打滑的泥石流和同伴的尸体。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伪军和日军，此刻只能像绝望的野兽一样，在谷底发出阵阵哀嚎。
“停火……节约弹药！”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终于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烈趴在幽灵谷半山腰的一块巨石后头，嘶哑着嗓子下达了命令。
枪声慢慢稀疏下来。
底下的山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微弱呻吟。原本挤满了人的山道，此刻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血水顺着山谷的低洼处，汇聚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河，向外流淌。
小杨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手被机枪震得虎口裂开，鲜血直流，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底下的惨状。
“老沈……”小杨咽了一口唾沫，“这帮畜生，这回算是被咱们打疼了吧？”
沈烈没有说话，他拄着一根步枪，艰难地站直了身子。他那身军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被泥浆和血水糊满。
“清点伤亡。”沈烈干涩的嘴唇里吐出四个字。
半个时辰后，桥头堡正面阵地的张铁石和幽灵谷这边的马有田，几乎同时把战报汇总到了沈烈手里。
此时，两边的敌军都已经停止了进攻，向后撤退了大概五里地，开始就地构筑防御工事。这场持续了四个钟头的疯狂绞杀，终于按下了暂停键。
老钱瘸着腿，拿着那个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发涨的黑皮本子，走到沈烈跟前。
“旅长，数对出来了。”老钱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悲痛。
帐篷里，张铁石、小杨、马有田，还有那个预备团的上校，全都围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彩，眼神里透着鏖战后的麻木。
“说。”沈烈端起一碗凉白开，一饮而尽。
“这四个钟头，真他娘的像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老钱深吸了一口气，“幽灵谷那边，咱们居高临下，占了大便宜。底下的鬼子和伪军，被咱们炸死、打死，加上自己踩踏踩死的，少说撂下了一千二百具尸体。”
“正面战场呢？”沈烈转头看向张铁石。
张铁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正面鬼子冲得猛，但咱们人多火力也猛。加上那两辆被炸废的装甲车，他们起码丢下了八百条人命。两边加起来，整整两千人！”
两千人。
四个钟头，敌军损失了两千人。这个数字如果报到战区总司令部，又是一个能让人惊掉下巴的奇迹。
但是，没有人欢呼。
“咱们的人呢？”沈烈的声音很轻，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老钱翻了一页账本，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咱们这边……幽灵谷因为有地形优势，伤亡小点，折了不到两百个弟兄。”老钱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张铁石和那个上校，“可是桥头堡正面，咱们跟鬼子死磕，伤亡太大了。特务旅一团搭进去了三百人，那五个预备团的新兵，因为没经验，硬顶着炮火上，折了将近三百人。”
“两边加在一块儿，咱们……咱们没了八百个弟兄。”
八百人。
整个指挥所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小杨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他猛地一拳砸在沙袋上，震得上面的泥水哗啦啦往下掉。
“八百个活生生的人啊！”小杨咬着牙，声音哽咽，“早上还在一块儿啃白面馒头，还在笑呵呵地吹牛，这四个钟头一过，就全他娘的变成泥地里的死尸了！”
那个预备团的上校也是泪流满面。他带出来的那些兵，很多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连枪都没捂热，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沈旅长……”上校看着沈烈，声音都在打颤，“这仗，还要打多久？”
沈烈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正在泥水里默默抬担架的士兵。
他的手死死捏着腰间的枪套，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沈烈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悲痛，“老钱，把阵亡弟兄的名字都登记好。一个都不许漏。”
“是。”老钱抹了一把老泪。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湿透的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所，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电报。
“旅长！新四军陈先生那边的急电！”
沈烈猛地睁开眼，一把接过电报。
“新四军的主力到了？”小杨擦干眼泪，急切地问，“他们是不是已经从左翼把幽灵谷的口子给堵死了？”
沈烈迅速扫了一眼电报上的字，原本凝重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极度震惊、随后又转化成滔天怒火的表情。
“怎么了老沈？电报上说什么？”张铁石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凑上前去。
沈烈拿着电报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气。
“新四军的主力确实到了，也堵住了幽灵谷的左翼。”沈烈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说道。
“那这不是好事吗？咱们来个瓮中捉鳖啊！”马有田一头雾水。
“鳖是捉到了。”沈烈把电报狠狠拍在木桌上，冷笑了一声，“可是刚才在幽灵谷挨炸的那四千人里，根本没有周玉山！”
“什么？！”小杨失声叫了出来，“没有周玉山？那带队的是谁？”
“是周一郎。周玉山让他那个副手当了替死鬼！”
沈烈指着地图，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陈先生在电报里说，新四军在左翼包抄的时候，遇到了一支不到两百人的精锐小队，疯狂向西突围。”
“向西？西边是哪儿？”张铁石赶紧低头看地图。
“西边是一条废弃的野路，直通黄陂县城！”
沈烈拔出腰间的短刀，“笃”的一声，狠狠扎在地图上代表黄陂县城的位置。
“周玉山那条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幽灵谷跟咱们死磕。他拿四千人当诱饵，把咱们的主力全都死死拖在桥头堡和幽灵谷。”
“他自己，带着最精锐的特务，趁着防守空虚，去黄陂县城了！”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黄陂县城里有什么？
有老钱的物流大院，有宋晚晴的医馆，有刚刚被安置在那里的十二户遇难老乡的家属！那里，是特务旅所有人的软肋和后方！
“老畜生！”小杨气得浑身发抖，“他这是要去抄咱们的后路，去抓晚晴姑娘和那些老乡当人质！”
“有田！”
沈烈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像滴血。
“在！”
“去挑一百个腿脚最快、最不怕死的老兵！带上短枪和手榴弹，跟我走！”沈烈一把抓起桌上的毛瑟手枪，“老张，你和小杨留下来，接替指挥，不管对面怎么打，必须把他们给我死死钉在这儿！”
“老沈！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张铁石一把拉住他。
“放手！”沈烈猛地甩开张铁石的手，声音里透着一股绝不回头的狠厉。
“他敢动黄陂县城，敢动老百姓。我今天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老狐狸的皮给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