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煤油灯的火苗都不敢晃动。
小杨死死盯着沈烈手里的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沈，你刚才念的啥？我没听清，你再念一遍。”小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得像是在沙纸上磨过。
沈烈没抬头，拿着电报纸的手绷得紧紧的，嗓音低沉得可怕：“日军前线指挥官请求动用‘特种烟’。他们退下去，是为了腾出地方放毒气。”
“操他祖宗十八代！”张铁石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弹药箱，破口大骂，“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狗杂种！打不赢就放毒！这他娘的是要把咱们这几千号人全闷死在这烂泥塘里啊！”
苏炮兵团长也急了，在帐篷里急得直转圈：“旅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毒气弹一爆，顺着风一刮，吸进去肺就得烂穿孔！咱们几千弟兄，连个防毒面具都没见过长啥样，这仗还怎么打？”
“撤吧！老沈！”小杨冲上前，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趁着他们还没放，咱们赶紧往后撤！退进山里去，毒气在山里散不开！”
“往哪儿撤？”沈烈猛地抬起头，眼神像两把带血的刀子，死死盯着小杨，“后面三十里全是烂泥！弟兄们跑了两天，刚才又拼了六个钟头，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你让他们拿两条腿，去跟风里的毒气赛跑？”
“那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小杨急得直跳脚。
“都给我闭嘴！”
一直没说话的老钱瘸着那条木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破钢盔，里头不知道装着半盆什么黄水，骚臭味直冲鼻子。
“吵吵个屁！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老钱把钢盔往桌上一顿，溅出几滴黄水，没好气地骂道。
小杨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老钱，你端这大半盆尿干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搁这儿恶心人！”
“你懂个屁！”老钱瞪着眼睛吼了回去，“当年老子在北边打仗，小鬼子就用过这下三滥的招数！没防毒面具怕什么？都给老子去撕布条！把内衣内裤全撕了，泡在尿里！等黄烟飘过来的时候，用尿布死死捂住口鼻！尿里的氨气能解一部分毒，命大就能活下来！”
帐篷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沈烈第一个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扯下自己衣襟上的一块破布，直接按进了那盆黄水里，捞出来拧了个半干，一股刺鼻的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传令下去！”沈烈转头看着小杨和张铁石，大声吼道，“让所有的弟兄，立刻撕布条！撒尿！把布条泡透了捂在嘴上！谁也不许往后退半步，死也给老子死在坑道里！”
“是！”
两人如梦初醒，赶紧掀开帘子冲了出去。
没过多久，整个阵地上弥漫起了一股古怪的味道。血腥味、硝烟味，混杂着浓烈的尿骚味。
小六子蹲在泥坑里，急得满头大汗，越急裤腰带越是解不开。
旁边一个老兵看不下去了，一把扯过小六子的毛巾，往自己裆下凑了凑，没一会儿就湿漉漉地扔了回来。
“捂嘴上！快点！”老兵低声喝道。
小六子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散发着热气的毛巾捂在了口鼻上，闷声闷气地问：“叔，这玩意儿真能挡住鬼子的毒烟？”
“能不能挡住，看阎王爷今天心塞不塞。”老兵苦笑了一声，把自己那块破布也绑在了脸上，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西边的黑夜。
几千人趴在烂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每个人都觉得下一秒，那种要命的黄烟就会顺着风飘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钟头。
两个钟头。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雾开始在泥面上蒸腾。
风向一直没变，可是，预想中的毒气弹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老沈，情况不对啊。”小杨扯下嘴上的破布，大口呼吸着清晨稍微新鲜一点的空气，“这帮孙子是不是毒气弹没运上来？怎么半天没动静？”
沈烈也把布条拿了下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没有回答，而是把耳朵贴在了湿漉漉的泥地边缘。
大地在震动。
一开始只是极其轻微的颤栗，但很快，这种震动就像波浪一样，一阵接着一阵，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那绝对不是两千多残兵败将能踩出来的动静。
“旅长！旅长——！”
突然，马有田像个疯子一样，从前沿的观察哨连滚带爬地摔进了指挥沟。他浑身上下全裹着厚厚的黑泥，连嘴唇都白了，一双眼睛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惊恐。
“喘匀了说！是不是放毒烟了？”张铁石一把将马有田拽了起来。
“不、不是气！是人！全是人！”马有田牙齿打着架，指着西边的方向，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老天爷啊……漫山遍野的，把半边天都给盖住了！”
“到底多少人？你看清楚没有！”沈烈一把揪住马有田的衣领，厉声喝问。
“数不清！根本数不清！”马有田带着哭腔喊道，“打头的是五辆崭新的大铁王八！后面跟着几百匹骡马，拉着大炮！那炮管子，有咱们大腿那么粗！再往后，就是人！一排挨着一排，黄压压的一大片，像一窝蜂一样全涌过来了！”
沈烈一把推开马有田，抓起望远镜，两步跨上沙袋，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朝着西边的地平线望去。
望远镜的视野里，晨雾正在渐渐散去。
沈烈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在地平线的尽头，五辆涂着迷彩的九五式装甲车，正像五头钢铁怪兽一样，排着整齐的横队，轰鸣着向前碾压。
在装甲车的后方，四个黑洞洞的粗大炮管正高高昂起，炮兵们正在疯狂地构筑阵地。那是四门威力惊人的九四式山炮。
而在这层层叠叠的钢铁和重火力之后，是步兵。
无数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兵，迈着整齐的步伐，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形成了一道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钢铁洪流。
“四门山炮……五辆九五式装甲车……”沈烈缓缓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发出来的，“一个完整的主力旅团……少说有四千五百人。”
“四、四千五百人？！”
小杨听到这个数字，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回了烂泥里，溅起一片泥水。
他呆滞地看着沈烈，声音都在发飘：“老沈，你没看错吧？四千五百个正规军？加上昨天退下去的那两千多残兵，这他娘的可是小七千号人啊！”
张铁石把铜烟斗狠狠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帮鳖孙是疯了吗？为了咱们这个破桥头堡，为了这片烂泥塘，他们居然把汉口的主力旅团全给调过来了？！”
“他们不是为了桥头堡。”沈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们是为了咱们这几千个人的命。昨天他们死了一千五，这巴掌打得太响了。汉口的日军指挥官面子上挂不住，这是要拿咱们整个特务旅，给他们死去的鬼子祭旗。”
“旅长，这买卖真没法做了。”苏炮兵团长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绝望，“我那几门迫击炮，连膛线都快打平了。人家的山炮射程比咱们远了一倍不止。这四门山炮只要一轮齐射，咱们这土围子连人带泥，全得被炸成肉酱。”
“老苏，你怕了？”张铁石瞪着眼睛吼道。
“我怕个鸟！”苏团长脖子一梗，骂了回去，“老子就是心疼我那几门炮，连响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得给这帮鬼子当废铁踩了！”
阵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每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军官和士兵心头蔓延。
五千多疲惫不堪、弹药见底的残军，面对四千五百名生力军组成的主力旅团，还有装甲车和山炮。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叫单方面的屠杀。
“旅长，你给个准话。”小杨从泥里爬起来，眼眶通红地看着沈烈，“今天，咱们是不是都得撂在这儿了？要是真活不成了，我这就带头冲出去，能咬死一个是一个！”
沈烈没有看小杨。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蹲在泥坑里、满脸惊恐和疲惫的年轻士兵。他看到了紧紧抱着枪发抖的小六子，看到了正在往伤口上糊烂泥的老兵。
沈烈伸手摸了摸心口的那个内袋。里面装着王连长留下的家书。
“老王用命换回来的阵地，不能在咱们手里丢了。”
沈烈突然转过头，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空弹药箱，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怕个屁！人多有个屁用！”沈烈指着前方那片广阔的烂泥滩，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你们看看这地方！全是能陷死人的烂泥！他四千五百人，能排成一字长蛇阵一起冲过来吗？他们展不开阵型！人再多，到了这烂泥地里，也只能像挤牙膏一样，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前送！”
沈烈的话，就像是一剂强心针，让绝望的众人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排得越密，等会儿死得就越难看！”沈烈大步走到老何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老何！炸药还有没有？”
老何被摇得一愣，赶紧回答：“没、没多少了，满打满算，还能凑出五个大包！”
“全给我拿出来！”沈烈厉声吼道，“这片烂泥塘里，只有中间那条稍微高一点的干土坡能走重型机械！那五辆铁王八肯定得从那儿过。把这五个大包，全给我埋在那个干坡的必经之路上！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嘞！交给我！”老何一咬牙，转身带着工兵排的弟兄就往前面爬。
“老苏！”沈烈又转头看向炮兵团长。
“旅长，我在！”
“你的炮弹还有几发？”
“二十三发！全在这儿了！”
“一发也不许留！”沈烈指着远处的日军阵地，“等会儿他们的山炮一响，你不用管他们的炮兵阵地，你够不着！你把这二十三发炮弹，全给我照着他们步兵最密集的地方砸！给我往死里砸烂他们的冲锋阵型！”
苏团长咬了咬牙，狠狠一点头：“成！不过旅长，打完这二十三发，我这炮兵团可就真成步兵了！”
“打完这仗，老子给你配真正的大炮！”沈烈大声说道。
命令一道道下达，原本死气沉沉的阵地，再次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一样，艰难而顽强地运转了起来。
小六子握着枪，手心里的汗把枪托浸得发亮。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老兵：“叔，咱们能赢吗？”
老兵咧开满是泥垢的嘴，笑了笑：“赢不赢的，打了才知道。阎王爷今天嫌咱们身上太臭，不收！等会儿枪响了，你就闭着眼睛开火，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小六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紧紧地贴在了枪托上。
上午八点。
“轰——！！！”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日军的九四式山炮率先开火了。
炮弹带着毁灭性的尖啸声，狠狠地砸在特务旅的阵地上。整个防线瞬间被炸得泥土翻飞，几个简易的反斜面工事当场被夷为平地。泥巴混杂着血肉，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日军的反扑开始了。
“杀个给给——！”
漫山遍野的土黄色身影，伴随着装甲车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着特务旅的阵地席卷而来。
大地的震颤让人连站都站不稳。
“等他们靠近！等他们靠近！”沈烈趴在指挥坑里，耳朵已经被炮声震得流出了血，他死死盯着那五辆打头的装甲车。
近了。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那五辆装甲车，果然直奔中间那条唯一的干土坡而来。
老何趴在泥水里，手里捏着起爆器，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在等，等那五辆铁王八全部压上干坡的那一刻。
一百米。
“旅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沿的马有田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绝望。
沈烈的心猛地一沉，转头看去。
“他们没走干坡！”马有田指着前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旅长！他们的铁王八……没走干坡！”
沈烈猛地举起望远镜。
望远镜的视线里，那五辆九五式装甲车在距离干坡还有五十米的地方，突然硬生生地打了个方向盘，竟然直接驶向了旁边最深的那片烂泥塘！
而在那些装甲车的履带前方，无数的日军步兵正扛着一捆捆的粗原木、沙袋，甚至是直接把同伴的尸体往前扔，在烂泥上硬生生铺出了一条血肉和木头混合的临时通道！
铁王八，正碾着这条通道，绕过了老何所有的炸药包，直逼阵地的最薄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