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刚跨出塔门,暗处便有人骤然发难。
三道身影同时扑向沈照棠。闻既白从塔影外掠来,刀背击落第一人的短弩,长青封住河岸,第二个人见退路被堵,转身便跳河。
沈照棠抓住那人的脚踝,将他硬生生拖回石阶。面巾扯下,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的手腕被黑绳勒出血痕,袖口却绣着一枚和长乐宫相同的灯角。
少年看见沈照棠,第一句话是:“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知道。”
她捡起他腕上的黑佛珠。
“替身。”
少年咬紧牙:“真正约你的人,在塔里。”
闻既白带人搜遍白塔。
塔中只有一张倒塌的木桌、一盏没有灯芯的铜灯和一只空药盒。窗台有水痕,说明有人从水路进过,离开时还带走了重要东西。
沈照棠打开药盒。
盒底刻着两个字。
冷梅。
少年忽然挣扎起来:“别开盒!”
沈照棠掀开盒盖,里面没有药,只有一张被水泡软的纸。纸上画着一口井,井旁写着白水巷三个字,井口还标着一个半月形记号。
“你怕这个?”
少年没有回答。
沈照棠把纸贴近灯光,发现井图背面还粘着一层薄膜。她用刀尖挑开,里面露出一行小字。
“子时前,试药人闭嘴。”
闻既白看向少年。
“你只是把我引到塔下,真正的人已经去了白水巷。”
少年脸色发白。
“他们说,只要我把你引来,就给我一枚真正的身份牌。”
“什么身份?”
“能离开这条路的身份。”
“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很久。
“他们叫我阿七。”
“那你自己叫什么?”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犹豫。
“我不知道。”
沈照棠没有逼他。
“不知道就先记住阿七。等你想起来,再换。”
少年怔怔看着她,像没有想到替身也能被允许保留一个称呼。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白塔后墙有人被割了喉。
长青冲过去查看,死者手里握着另一枚黑佛珠,胸口却没有刀伤,只有一道极细的针孔。
秦槐看过后道:“毒针,入心即死。”
闻既白从尸身衣襟里翻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白水巷的试毒人,只活到子时。”
沈照棠看向河面。
有人在用替身拖延他们,也有人在白水巷等着他们。
这不是一场单独的约见。
是两处同时灭口。
闻既白问:“你还去?”
“去。”
“对方知道我们抓到替身,可能已经改路。”
“所以更要去。”
沈照棠将纸条、药盒和黑佛珠收入证袋。
“他若改路,说明白水巷比白塔更重要。”
阿七忽然拉住她的袖口。
“我知道后门。”
“你去过?”
“我从那里出来的。”
他指向白塔西侧的窄巷。
“那边有一辆青布车,每次都从白水巷带人回来。车里的人有时活着,有时不说话。”
沈照棠看向闻既白。
“带上他。”
“他可能是诱饵。”
“我知道。”
她望向白水巷方向。
“可诱饵也会记路。”
三人穿过塔后窄巷。
阿七在一面灰墙前停下,掀开墙根的破席子。后面露出一排新鲜车辙,车辙旁落着半片药封。
药封上有一个梁字。
沈照棠抬眼。
“梁慎。”
子时将近。
白水巷的灯,已经亮了。
沈照棠没有立即进巷。
她先让长青把白塔下抓到的少年押在一处有灯的屋檐下,再将那枚仿制黑珠放到水里浸了一盏茶。黑纸上的字没有散,反而显出一层极淡的红。
秦槐凑近看了看。
“这不是墨,是药汁。”
“什么药?”
“能让纸上的字遇水显色,也能让闻到的人短暂头晕。”
阿七听见这句话,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沈照棠看向他:“你闻过?”
“他们给我们看身份牌前,会先在屋里点这种东西。闻久了,就会忘记自己刚才说过什么。”
闻既白的眼神骤冷。
“这不是试毒。”
“是洗掉记忆。”
沈照棠把黑纸封入证袋,随后让秦槐取一块湿布盖住少年口鼻。阿七的手腕有多处旧勒痕,除了黑绳外,还有一圈被针刺过的细孔。
“他们不只是把你当替身。”她道,“还在你身上试过药。”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腕子。
“我不记得。”
“那就从今天开始记。”
沈照棠让长青在白塔下立下一块临时木牌,写上“阿七,活证一名”。木牌没有官印,只先记录姓名和伤痕。阿七盯着那块牌看了很久,忽然问:“如果我以后想起别的名字,能不能换?”
“能。”
“如果想不起呢?”
“那就先用阿七。名字是让人活下去的,不是让人被审问的。”
阿七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巷口的灯在这时熄灭。
不是有人吹灭,而是灯芯从中间断开。白水巷里同时响起一声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喊。
沈照棠和闻既白对视一眼。
“已经动手了。”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巷子。秦槐带着阿七留在后面,负责把能带走的药碗和封纸全部收好。巷中只有一条亮灯的门,门内的桌椅却全倒了,地面铺着七只药碗的碎片。
一道瘸腿身影从后窗翻出。
沈照棠追上去时,那人已经被闻既白逼到水沟边。他没有拔刀,只把一只空药盒举在头顶。
“再近一步,我就把盒子扔进水里。”
沈照棠看向盒底。
两个字。
冷梅。
“你以为一只盒子能换你的命?”
“里面不是盒子,是你娘的名字。”
男人声音嘶哑。
“陆夫人当年喝的第一碗药,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沈照棠没有被他牵着走。
“那你先说她喝了几碗。”
男人脸色一变。
“你不知道。”
“我知道第一碗不是毒,第二碗才让她睡,第三碗才把她送回沈家。你只负责试药,不负责决定她最后喝哪一碗。”
男人的手指颤了起来。
“你从谁那里听来的?”
“你自己试出来的。”
沈照棠突然将一枚小石子弹向他手腕。男人吃痛,药盒脱手,闻既白接住;他转身要跳沟,长青从后方一棍砸中他的膝弯。
男人摔进泥里,仍死死护着右手。
秦槐赶来后,先看他的舌下。
“有牙囊。”
沈照棠让他不要急着取,反而将一只空碗放到男人面前。
“你若咬破它,明日仵作会说你死于旧疾。你若不咬,我让你看着这只碗上的药渣进正卷。”
男人喘息着看向碎了一地的药碗。
“你们拿不到原药。”
“原药在冷梅窖。”
沈照棠将药盒扣在他眼前。
“你已经替我们说了。”
男人终于闭上眼。
巷子另一头忽然窜起火光。
白水巷的人在烧屋。
男人听见火声,猛地睁眼,脱口道:“不能烧墙!”
沈照棠回头。
“墙里藏着什么?”
男人咬紧牙,再不肯说。
闻既白拎起他。
“带走。”
沈照棠看着越来越浓的烟。
“先把墙上的字拓下来。原药可以追,人不能再从火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