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偏室的门，比众人想象中更干净。
没有血，没有灰，也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门环擦得发亮，门缝里塞着新棉，像有人昨夜才来过一趟，专程把所有旧气味都堵回屋里。
太子站在门前，手里的东宫铃没有再响。
阿照却听见了。
“里面有人敲过。”他说，“不是刚才，是很久以前。”
老内侍跪在台阶下，脸埋得很低：“殿下，偏室多年未开，奴才不知。”
沈知微看着他：“你方才说来送过水。”
老内侍的肩膀一颤。
“送水不算开门。”他低声道，“水从门下小洞递进去，人不能看。”
裴砚书蹲下，果然在门槛右侧摸到一处铜口。铜口被灰蜡堵住，蜡色不是东宫封灯用的红，而是户部北房常见的灰黄。沈知微没有碰，只让三司录事上前记下。
“西暖阁偏室，用北房灰蜡封递水口。”
录事刚落笔，廊下忽然扑来一个洒扫小厮。他手里提着热水桶，脚下一滑，整桶水直泼门槛。
阿生一脚踢翻桶底。
热水溅到石阶上，灰蜡被烫得发白。若再慢半寸，递水口的蜡痕就会被冲没。
小厮跪地磕头：“奴才失手！”
沈知微把水桶推到他面前：“失手的人不会先挑最烫的一桶。”
小厮脸色一变，转身要咬袖中毒丸。阿照忽然摇铃，铃声贴着廊壁刺过去。小厮一怔，阿生已经扭住他的下颌，从袖口抖出一粒黑蜡丸。
韩娘娘扶着柱子，脸色惨白：“谁让你来的？”
小厮死不出声。
太子看向禁卫：“押住，别让他死。”
沈知微没有急着审他。她取来一张白纸，隔着纸按上门环。门环内侧沾着极薄的一层灰，拓出来时，纸面上多了三道短痕。
北。
三。
盐。
老内侍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去。
沈知微看见了：“你认得？”
“不认得。”
“那你怕什么？”
老内侍的嘴唇抖了抖。太子把东宫铃递到他面前：“孤小时候听过这只铃，也听过门里有人哭。你若还要说不认得，就先看着它说。”
铃身烧黑的裂缝对着老内侍，像一只睁开的眼。
老内侍终于伏地：“北房三格，不是库格，是递名的格。送进偏室的人，先在北房记盐引，再送到东宫改名。奴才只管送水，不敢问人。”
“谁管问？”
“梁德安。”
韩娘娘忽然扶着墙往前走了一步。她盯着门旁那盏青罩灯，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这灯不是西暖阁的。”
太子回头：“母妃认得？”
“认得。”韩娘娘闭了闭眼，“我当年送药来过一次，门外挂的是红罩灯。红灯表示里面是病人，青灯表示里面是账。”
老内侍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去：“娘娘别说了。”
“我从前不说，已经替你们闭过一回门。”韩娘娘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指向灯座，“灯座下面应该有换灯条。谁来，谁走，谁把红灯换成青灯，全记在那张条上。”
廊下几个宫人同时变了脸。
其中一名女官忽然扑向灯座，袖中短刃直挑灯芯。她不是要杀人，是要让灯油烧起来，把灯座连同纸条一并烧干净。
阿灯比她更快。
这个一直站在后面的送灯丫头猛地扑过去，用双手按住灯罩。滚烫的灯油溅在她手背上，她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松。
沈知微一脚踢开女官短刃。
“拿下。”
女官被按住时还在喊：“这是东宫内事，外人不得查！”
沈知微看着她：“孩子被写成账的时候，就不是内事了。”
阿灯咬着牙，把灯座翻过来。底下果然压着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纸条，纸边被油浸成深色，字却还在：
七号转东暖。
北三格消。
太子盯着那六个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
“消什么？”
老内侍闭着眼：“消名。”
阿照握着铃，低声问：“名字消了，人还在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沈知微把那张换灯条铺到门环拓印旁边：“所以偏室不是病房，是等他们被改名之前最后停一夜的地方。有人从北房送名，有人在东宫消名，中间这道门，负责让活人先变成不能问的人。”
记录官的笔尖抖了一下，还是写了下去。
廊外忽然传来短促的鸟哨。
小厮听见哨声，猛地撞向柱角。阿生按住他时，门内也响起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阿照握紧铃：“她还在。”
太子拔刀要劈锁，沈知微拦住他：“别劈锁。有人等的就是你毁门。”
她把门环慢慢转了半圈。内侧藏着一枚细铁签，被灰蜡压得几乎贴进铜里。铁签一落，锁孔里便传来轻轻一声响，像有人从门后松了一口气。
门开了一掌宽。
里面没有床，只有一面写满编号的墙。最下面一行被新灰涂过，灰还没干。阿照跪下去，用袖子擦开，露出一个歪斜的“七”。
旁边还有两个字。
东暖。
太子声音发哑：“东暖阁？”
老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偏室只是等候处。真正改名的地方，一直在东暖阁。”
沈知微看向门环上那枚铁签。
北房这条路，没有止在户部。
它一直通向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