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抬眼,呼吸骤然凝滞。
一道庞然身影踏光而来,步伐如龙腾虎跃。
八尺身量似孤峰矗立,黑袍翻卷如乌云压顶。
初现刹那,满堂光辉竟似被尽数吞没。
确是气冲霄汉的雄杰之姿!
再凝神其面,容貌俊朗如琢玉,眉锋似利刃开山,唇线若刀削般冷峻,下颌轮廓分明。
金冠之下双目微启,星芒流转间自有雷霆万钧之势。
蒙毅怔然失神,恍若置身幻境。
这般风仪绝伦,正是他心中盖世英雄该有的模样。
赵诚现身之态,更胜想象中威烈三分。
一时心潮翻涌,欲起身相迎,却因敬畏而僵在原地。
“兄长,何必急着今日便来见我?”
赵诚望向蒙恬,语气依旧温厚。
他对兵戈阵势的理解,多承蒙恬指点。
蒙恬亦毫无保留,战场上曾以命护其周全。
二人情谊深厚,堪称生死之交。
蒙恬苦笑,“你若真想休养,我又岂会不允?只因这小子执意要亲眼见识血屠阎罗的威势。”
赵诚目光掠过一旁的少年,已知其来历。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与蒙恬有几分神似,却透出书卷之气。
眉骨虽浓,却添英气,眼神灵动,肤色较蒙恬白皙许多。
蒙恬沉稳厚重,此子则机敏灵动。
“来,阿诚,这是我弟蒙毅,如今侍奉陛下左右。”
“蒙毅,唤兄长。”
蒙毅心神激荡,躬身肃礼:“兄长!”
赵诚伸手轻拍其肩,爽声笑道:“弟。”
蒙毅脸颊滚烫,热血翻涌。
蒙家三代执戟,素来敬重强者。
当年蒙恬初遇赵诚时,尚觉惊心动魄,彼时赵诚不过崭露头角。
而今赵诚已是名震四海的灭国猛将,一战封爵大良造。
更是令列国胆寒的血屠阎罗。
眼前这位传闻中的绝代人物竟与他同族相称,怎不令人狂喜难抑?
一时喉头哽咽,竟不知如何开口。
蒙恬摇头低笑:“平日伶牙俐齿,连我都难驳,今儿怎一句也说不出了?”
蒙毅念头急转,正待回应,忽闻门仆通传。
“爵爷,太仆赵高携公子胡亥求见。”
公子,待会面见大良造,务必恭谨有加。
此人乃陛下亲睐之臣,军中声望如山岳巍然,日后必成秦国柱石。
若能与他结下善缘,前路自当顺畅许多。
先生未免太过抬举他了?一介武夫,凭血战立功,何德何能令我俯首?反倒是他,该对我礼敬才对!
公子慎言!此人刚烈非常,曾在殿前斩杀相国麾下八百门客,戟指相国痛斥其奸,行事毫无顾忌。
万不可轻慢。
哼,无法无天?我秦以律为纲,我习的就是法。
他又能如何?敢对我无礼,又奈我何?
先生太过忧虑,何必让我去随那血屠学治军?军中不过些粗蛮之事,有何趣味?
公子,大良造岂止是统兵之人?当初在朝堂之上一问,连诸多大儒皆瞠目结舌。
连扶苏公子都为之动摇,若他转而拜入大良造门下,得其辅佐,陛下自然更青睐于他。
胡亥听罢,眉心微蹙。
他对大良造本无兴趣,只盼父王偏爱自己,而非扶苏。
虽年岁尚幼,却已在赵高暗中教唆下生出野心。
心中悄然将扶苏视作对手,欲借嬴政宠爱,争那至尊之位。
秦国以法治天下,他便专研刑律,确已精通,相较扶苏,此点更得嬴政欢心,也让他心生傲意。
罢了,我会尽力应对。
但若他胆敢失礼,我也不会容让。
胡亥语气懒散,赵高却已含笑不语。
恰此时,府中仆从引二人前往赵诚居所。
胡亥立刻冷哼:“我乃秦国公子,他竟不来迎?”
赵高急忙劝道:“不妨,公子,大良造定是有要务在身。”
“走,去见大良造。”
胡亥怒意未消,只得随赵高步入宅院深处。
心中盘算:待会见到赵诚,定要先予训斥,压他一头。
否则任其嚣张下去,日后随他习军,岂非处处受制?
他曾随赵高研习狱法,深知后者极擅揣摩心意。
每句话皆精准迎合,每个举动都顺从其意。
久而久之,他以为天下皆应如此,无论跟谁学艺,皆需这般对待。
行至正堂外,忽闻堂内传来谈笑声。
走近些,赫然见蒙恬与蒙毅正与另一人谈笑风生。
胡亥面色阴沉如墨。
何来要事之说?
分明是闲话家常。
朕亲至,竟遭冷遇,更添那可憎之徒在侧!
他识得蒙毅,早从赵高口中听闻其诸多劣迹,虽未深交,早已心生厌憎。
“大良造,小公子胡亥已到。”
“唤他们进来。”
蒙毅嘴角笑意渐敛,目光投向门口。
两人因前番蒙毅依法断案结怨,此后表面无争,暗中较量却屡见不鲜。
蒙恬兄弟与扶苏交好,赵高则常于嬴政面前夸赞胡亥才智,使年幼的胡亥反倒比扶苏更显聪慧。
这般用心,蒙毅自是深恶痛绝。
赵高含笑行礼:“太仆赵高,拜见大良造上将军。
大王有旨,令小公子胡亥随将军习军务,某便亲领其来谒。”
“公子仰慕将军已久,然年岁尚幼,若有失仪之处,望将军宽宥。”
胡亥立于赵高身后,始终垂目不视赵诚,分明是无声挑衅——你不迎我,我便不睬你。
可闻赵高言语,心头火起,冷哼出声。
“谁会敬重一个屠夫?”
蒙毅眸光骤缩,怒意隐现,却不语。
赵诚神色淡然:“随我学治军?那大王可是将他全权交予我了,教法由我定夺。”
赵高微顿,犹豫道:“小公子年幼,不宜过严。”
“不必教了。”
赵诚一甩袖袍,“兵戎之事岂容儿戏?哪有空伺候稚童?”
赵高脸色突变:“大良造,此乃大王谕令。
大王不过盼小 ** 得将军铁血风骨。”
赵诚轻扬眉梢:“大王之命?不如我亲去面圣,言此子顽劣难训,不愿受教,如何?”
“你——”
胡亥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踏步而出,直逼赵诚欲斥责。
可当目光真正撞上对方双瞳,刹那间,心神如坠寒渊。
传言非虚,血屠阎罗之名震动列国,此人杀气如渊,不可测度。
仅一眼对视,胡亥双腿发软,重重跌坐于地,面色惨白,下身一热。
衣裤尽湿。
惊惧如潮,羞耻翻涌。
先前滔 ** 意尽数溃散,只剩满心羞愤。
“你……竟敢吓我!”
“混账东西!”
赵诚挑眉,忽而迈步逼近。
那件黑氅遮掩下的身躯骤然压近,如渊似海的杀意翻涌而至,胡亥神魂俱震,意识几近溃散。
此刻赵高侧身一步,稳立于赵诚之前,笑容温润如春,“大良造气度非凡,小公子尚在稚龄,实在难承如此威势。
不如就此作罢,如何?”
赵高神色如常,立若磐石。
赵诚微挑眉梢,目光扫过对方,眸中泛起一丝探究。
“太仆倒是忠义可嘉……”
他右手轻拍赵高肩头,体内真元依循秘法悄然试探。
赵高不动神色,只退半步,“大良造力道惊人,这一触几乎令某肩骨欲裂,实难再承。”
这般姿态分明是拒之千里,却装作不堪重负。
此人与赵诚所知太监形象迥异。
身形高大,筋骨强健,面容端正,不带一丝阴诡,举止从容,言辞温和,与他对视如饮清泉。
若非早知其过往,谁也不会相信,这竟是个藏锋于内、心机深重之人。
“太仆筋骨竟如此扎实,莫非有秘传 ** ?”
赵高苦笑摇头,“某乃罪籍出身,何来家传?既然小公子难以承受,便由某带他回宫。”
“年幼失礼之处,望大良造莫要介怀。”
“无妨,我岂会与童稚计较?不必相送。”
赵高俯身,将咬紧牙关、不敢抬头的胡亥揽入怀中,以长袍覆住其狼狈之态。
不顾自身仪容,快步朝外奔去,身影隐入马车帘幕之间。
赵诚凝望其背影,神情幽深,未发一语。
蒙毅已悄然立于身后,语气沉凝:“兄长,赵高心术诡谲,睚眦必报,胡亥受其熏染,性情暴戾,心胸狭隘。
今日之事,恐非善罢。”
赵诚微微颔首,“不妨,他奈何不了我。
倒是你,日后入宫需多加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