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和二奎回到家属院时，天已经暗了。
院门口的灯刚亮，青石路上还留着白天修院子时带出来的泥。二奎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从衣襟里摸出那张写着分成的纸，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明天我去何掌柜那儿，把不认识的钱币再认一遍。”
二奎把纸折好，塞回衣服里。
“反正何掌柜看得懂。”
“他要是看不懂，也教不了你。”
二奎正要回家，林家屋里传来林建国的声音。
“林野，进来。”
二奎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林野推门进去，看见父亲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的茶叶沉在底下。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似乎嫌茶太浓，又没舍得倒掉。
“跟二奎跑哪儿去了？”
“先去何守成那里，跟他谈了点生意。后来又去看院子。”
林野脱下外套挂好，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何守成入股三成，二奎负责跑货也占三成，他拿四成；院子那边东墙已经拆开，西屋揭了瓦，后院还挖出一截旧墙，周师傅打算明天再看。
林建国听得不快，问的也不多。
“何守成也拿钱？”
“拿。他出门路，也帮着验货、找买家。”
“二奎负责收货？”
“嗯。先从附近村子开始，收来的东西带回来，让老何估价。”
林建国把搪瓷缸放回桌上。
“你们三个人商量清楚就行。修院子的钱怎么安排？”
“单独留着。收货用另一笔，账也分开记。”
“够不够？”
“够。周师傅先按五百块算，哪里超出，等拆开以后再说。”
林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分账的细节。他对银元、铜钱和古董都不懂，儿子愿意跟人做买卖，心里有安排就行。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先修缮好房子，别最后院子修到一半停在那儿。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陈桂兰端着一盆青菜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五百块够不够？”
“老房子得彻底修缮完才看得准。”林野说，“梁没坏，能省一些；要是地基有问题，还得另算。”
陈桂兰把菜盆放到桌边。
“房子修着，买卖也做着，你手里的钱经得住这么折腾？”
“经得住。”
“你们父子俩说话倒是简单，张嘴就是够不够。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
“他已经说手里还有钱。”
“他说够你就信？”
“那还能怎么办？让他把钱全拿出来，摆在桌上给咱们看？”
陈桂兰一听这话，手上的菜叶落回盆里。
“小野，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林野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盆。
“老妈，修院子的钱我留着呢。做生意的钱也有。”
“你现在说得好听。”
“等周师傅把账单拿回来，您自己看。”
陈桂兰没再接着问，转身回了厨房。
“先把菜洗了，你爹酒还没醒透。”
林建国坐在桌边不服气。
“我就是喝了几杯，怎么就不能动了？”
“你要真没事，刚才茶缸也不会端半天不喝。”
“茶太烫。”
“凉了你也没喝。”
林野在水盆边低头洗菜，肩膀一抖一抖。林建国拿眼瞪他，没说话。
等饭菜端上桌，天已经全黑了。陈桂兰把炖萝卜、炒鸡蛋和一盘鱼端出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吃完看看。”
林野接过来展开，第一行写着烟酒，下面是糖、茶叶、布料，后面还有几项空着。
“这是订婚要准备的？”
“你以为两家人坐下来吃顿饭就完了？”
“我还真以为先吃饭。”
“吃饭是吃饭，准备东西是准备东西。”陈桂兰夹了块鱼放进他碗里，“烟酒、糖茶，给苏家带的礼，哪一样都不能临时去准备。”
林野看着纸上的字。
“布料也要准备？”
“当然。最要紧的是你和小晴穿的衣服。”
“买成衣不行？”
陈桂兰放下筷子。
“你订婚穿平时那件旧棉衣？”
“我有几件新的。”
“那几件是跟车穿的，领口都磨了。小晴也不能穿上班的衣服去订婚。”
林建国在旁边说道：“衣服不用做得太贵，合身就行。”
“谁说要做贵的？”陈桂兰转头看他，“南街钱家裁缝铺，手艺好，价钱也得问过才知道。”
林野记下这个名字。
“钱家裁缝铺还在？”
“还在南街拐角。以前城里有钱人家办喜事，衣服都找他们做。后来风头紧了，铺子也低调了，可钱师傅的手艺没丢。”
“钱师傅现在还接活？”
“你去问问。先把尺寸、料子和工期问明白，别等订婚日子定了，衣服还没做出来。”
林野把纸摊平，拿过钢笔，在后面写下：南街、钱家裁缝铺、钱师傅。
“明天我去问。”
“你一个人问不明白。”陈桂兰说，“小晴喜欢什么颜色，你替她做主？”
“那我带她一起去。”
“这还差不多。”
苏晴的名字落到纸上，林野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一句：先问小晴哪天休息。
陈桂兰扫了一眼。
“别光顾着问她，钱也得带够。”
“我手里有。”
“有多少？”
“零花还有几百块。”
“臭小子，我跟你老爸一个月才起来才七八十块。看来你是不缺钱。”
林野放下笔，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母亲碗里。
“明天我先把价钱问清楚，用好一些的料子。”
林建国听到这里，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这才算是有点想要结婚的样子。”
陈桂兰瞥了丈夫一眼。
“你倒会挑时候夸人。”
“我夸了吗？”
“你那张脸刚才不是还像谁欠你钱？”
“酒没醒，脸沉点也正常。”
“酒没醒就少说话。”
林野低头吃饭，没再掺和父母斗嘴。
饭后，他帮陈桂兰把碗筷收进厨房。林建国想站起来，被陈桂兰按回椅子。
“你坐着，别端着酒劲帮倒忙。”
“我能洗两个碗。”
“你洗完，我还得重新洗一遍。”
林野接过母亲手里的盆。
“老爸，您今天已经喝过酒了，厨房交给我们。”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靠回椅背上。
“明天去裁缝铺，别忘了问清楚什么时候能取。”
“知道了。”
“还有，衣服定下来以前，订婚日子别急着往外说。”
林野停下动作。
“这事还没定？”
“日子要两家商量，衣服也得看工期。”林建国说，“别什么都抢在前头。”
林野点点头，把洗好的碗放到架子上。
回到屋里，他把那张清单重新抄了一遍。烟酒、糖茶、布料、衣服，还有给苏家准备的礼。最后一行，他写上南街钱家裁缝铺。
陈桂兰在外屋喊他早点睡。
林野应了一声，把清单夹进工作本，放到枕边。明天先去问钱师傅，再去找苏晴。院子的账、买货的账和订婚要用的钱，也得分开记。
他关灯，翻身躺下。
过了一会儿，林野又伸手摸了摸枕边的工作本，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慢慢的闭上眼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