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躺在炕上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着:“你是什么人?”
宋礼元把灶台上的东西摆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别管我是谁。你在这养着,腿好了就往南走,别回矿上,也别跟人说你去过哪儿。”
大三点了头没有再问。宋礼元出了空屋沿着原路摸回营盘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营盘里的火堆灭了大半,只有主帐方向还亮着一盏灯。他进了自己帐子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着眼,听着帐外夜风穿过营帐布面的呼啦声慢慢静下来。
隔了两天洛城王把宋礼元叫去了主帐。他坐在案后翻着一本册子,看见宋礼元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听着随意:“宋世子,你在营里这些天也没什么事,军报也翻得差不多了。
后营的伙食房缺个管事的,你既然闲着,不如去那边帮帮忙。管着百十来号人的伙食,不算大事,可也是个差事。”
宋礼元站在案前看了洛城王一眼,应下了。他出了主帐朝后营的伙食房走去,路上把洛城王方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自己从前线文书的位置挪到后营伙食房,看着像是给了个闲差,可也等于把他从洛城王身边调开了。洛城王大概是觉得他在这边待着没什么用处,或者觉得他翻军报翻得太细了。
伙食房在后营西侧,两间土屋连着一个小院,院子里垒着灶台和案板,墙角堆着柴垛和粮袋。宋礼元进去的时候灶上正忙,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厨子围着围裙在案板前剁菜,旁边两个帮手蹲在地上择豆角。
宋礼元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走过去跟胖厨子说了一句“王爷让我来管伙食”。胖厨子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遍,把手里的菜刀搁在案板上,笑了一声:“行,你管账我管灶。你先把那摞粮袋数清楚,每天的进出对得上就行。”
宋礼元在伙食房待了下来。他每天早起数粮袋、记进出、对着册子核数目,做完这些之后搬了张凳子在灶台旁边坐着,看胖厨子炒菜。胖厨子姓赵,原先在边关守将府里做了十几年饭,手艺不算精细可手脚利落,一把大勺颠得满锅菜翻飞。
宋礼元在旁边看了几天,偶尔帮着递个碗、拿个葱,赵厨子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就接手翻两下锅。赵厨子看他翻锅的姿势还算稳当,有一天把大勺塞进他手里说了句“你来试试”,宋礼元站在灶台前把一锅菜从头翻到尾,没糊也没溅出来。
那之后他每天在伙食房里帮着炒一两个菜,起初手生,翻锅的时候力道不均,菜在锅里蹦得不匀。赵厨子站在旁边叼着烟杆看了一阵,开口的时候语气慢悠悠的:“翻锅的时候手腕别僵,跟着菜的重量走。你手里那勺不是用来使劲的,是用来带节奏的。”
宋礼元照着练了几天,手腕比从前活络了不少。他从前在将军府里只会煮面熬粥,如今跟着赵厨子学会了炒几个家常菜——葱爆羊肉、醋溜白菜、干煸豆角。赵厨子尝了他炒的菜之后点了点头,说“还行,糊不了”。
宋礼元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搁在灶台上,解了围裙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朝营盘主帐的方向看了一眼。主帐那边这几天人来人往,有骑马的传令兵进出,有穿便服的生面孔在帐门口跟洛城王的随从说话。他把那些进出的人影记在脑子里,把围裙挂回墙上的钉子上,转身去院子里搬粮袋了。
宋礼元在伙食房待了十来天的时候,赵厨子有一天把他叫到灶台前面,指着案板上那只整羊说今天要烤全羊。宋礼元跟着赵厨子把羊架起来抹料、刷油、翻面,赵厨子掌着火候,他负责递东西和翻动铁架。
烤到后半程赵厨子去前头忙别的菜了,宋礼元一个人蹲在灶火前面把剩下那半只羊烤完,刷了三遍油,撒了两遍料,烤出来的皮色比赵厨子预想的还匀。赵厨子回来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只羊从架上卸下来切成块装盘。
宋礼元端着第一盘烤羊肉去了主帐。洛城王正跟两个边关守将在案前说话,看见他进来便朝桌上指了指让他搁下。宋礼元把盘子搁在案角,退后一步站在旁边。
洛城王夹了一块肉尝了尝,点了点头说“味道不错”,旁边的守将也跟着夹了一块,嚼了两口说了句“比从前赵厨子烤的强”。
宋礼元把空盘子收回来往外走的时候在帐帘外面停了一步。帐帘没有完全合拢,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隔着帘缝飘进他耳朵里。一个守将的声音压低了在说“这个宋世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听说从前在北俊王府里连弓都拉不开,后来不知道怎么练了几天就跟着王爷来了边关”。
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王爷带他来也就是做个样子,真让他上阵杀敌怕是连刀都举不起来”。后面的话被一阵笑声盖过去了。
宋礼元站在帐帘外面把那两句话听完了。他把手里的空盘子换了一只手端着,转身朝伙食房的方向走去。走到灶台前面他把盘子搁下来,蹲到灶前重新生起火,把剩下那半扇羊的边角料从案板底下翻出来——几根没剔干净的肋骨、一小块羊腿肉和几片连着筋的碎肉。
他把那些边角料搁在案板上看了看,又看了看灶上正在炖的大锅菜,把边角料收进一只粗布袋里,搁到灶台最里面那层架子上。
当天下午赵厨子让他再烤一炉肉,宋礼元在灶前忙了一个多时辰,烤完两架羊之后案板上的盐和调料用完了大半。他解了围裙跟赵厨子说要去附近镇子上买点盐回来,赵厨子说“去吧”,他便拎着那只装了边角料的粗布袋出了营盘朝东边那条小路走去。
他沿着营盘外围的小路走了三里地到了那间猎户空屋。推门进去的时候大三正靠在炕上,腿上裹着的布条已经换过了,伤口结了痂,人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些。宋礼元把粗布袋搁在灶台上,从里面掏出那些边角料搁在案板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盐和两块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