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许知微醒来时,裴砚舟已经在院子里收拾外训要带的东西。
昨晚洗过的军装晾干了,他正把衣服叠好,往行军包里放。
许知微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裴营长,你是不是又把我给你缝好的那件衣服放最下面了?”
裴砚舟回头。
“怎么?”
“那颗扣子刚缝上,你压在底下,回头又给压松了。”
他低头翻了一下,果然把那件军装拿了出来。
“现在呢?”
“放旁边。”
裴砚舟照做,随后看着她笑:“许顾问,你这检查比我们营里的还细。”
“那是,检查不合格还得返工。”
“行,听你的。”
许知微进屋洗漱,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明天一早裴砚舟就要出发,今天还得回营里核对训练安排。两人吃饭时没有说太多工作上的事,只商量着等他回来,找个休息日去城里走走。
临出门,裴砚舟忽然想起什么。
“上次说回家看爸妈的事,我已经问过了。等这趟训练结束,再看看能不能请假。”
许知微眼睛一亮。
“真的?”
“先别高兴太早,还没批下来。”
“我知道。”
她帮他把衣领整理好,笑着说:“那我先盼着。”
裴砚舟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走了。”
“路上小心。”
许知微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拐过路口,才收拾东西去了医院。
上午刚过九点,省里的第一批外地参考试用申请送到了东海军医院。
韩主任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先叹了口气。
“你看看,咱们担心的事,还真来了。”
许知微接过材料。
申请来自一处山地驻军单位。当地卫生所人员不多,距离上级医院也远,原本希望先借鉴东海的基层识别和转介办法。
前面的准备情况写得还算认真。
有固定的军医,明确了上级卫生部门,也安排了两名准备参加培训的基层骨干。
可翻到后面的实施计划,许知微便停住了。
计划里写着,第一阶段拟从各连队挑选一批需要重点帮助的战士,统一登记,由骨干逐人谈话。
随附的还有一张名单。
上面列了八个人的姓名、所在连队和简要原因。
有人训练成绩连续下降,有人最近不爱说话,还有两个人因为违反纪律受过批评。
其中一名战士,备注栏里只写着四个字。
思想消极。
许知微看了片刻,把名单翻了过去。
“这些人是怎么选出来的?”
韩主任摇头。
“文件里没写清楚。”
“他们已经征求本人意见了吗?”
“也没有说明。”
许知微把材料推回桌面。
“那第一步就不能照着这个计划做。”
韩主任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尤其这张名单,连基本情况都没核实,就先给人归了类。”
负责送文件的干事有些不解。
“可他们提前摸底,不也是想尽快把工作开展起来?”
“想开展工作没有问题。”许知微说,“但训练成绩下降,不一定需要心理干预。违反纪律,也不能直接当成心理问题。”
她指了指那行“思想消极”。
“这个更不能只凭一句话就认定。到底发生过什么,有没有身体原因,实际工作受到什么影响,都没写。”
韩主任翻到申请的最后一页。
“而且他们还准备把每个月的谈话人数作为试用成果。”
许知微听得直皱眉。
东海刚刚纠正过的做法,没想到换个地方,连试点都还没启动,就已经出现在计划里。
午后,方政委把相关人员叫来商量。
省里希望东海尽快提供意见,不能只把申请退回去,让外地单位自己猜哪里不妥。
“对方条件有限,又是头一次接触这项工作。”方政委说,“要指出问题,也得告诉他们怎么开始。”
许知微把那份实施计划摊开。
“我建议先不要组织八个人统一谈话。”
一名负责联络的干部问:“那他们第一阶段做什么?”
“先把两个渠道落实。”
“哪两个?”
“普通战士需要帮助时,知道可以通过什么方式联系到合适的人。基层遇到超出能力范围或者需要紧急处理的情况,知道往哪里转。”
她拿起那份准备人员名单。
“这两名骨干可以先参加培训,学会区分日常困难、身体疾病和需要专业处理的情况。至于谁需要帮助,不能从纪律和训练成绩里直接划名单。”
那名干部想了一会儿。
“可不主动找人,万一有人确实遇到困难,却不愿意开口呢?”
“发现明显的功能变化和安全风险,当然要根据职责及时处理。”韩主任接过话,“但这和把所有表现不好的战士都叫来谈话,不是一回事。”
方政委听完,点了点头。
“那张名单怎么办?”
“不要作为心理支持对象名单继续下发。”
许知微说,“已经掌握的具体问题,该由连队正常处理的继续处理;涉及身体状况的,按医疗渠道检查;存在明确风险的,及时评估。不能因为准备试点,就把八个人全归到同一类。”
方政委看向联络干部。
“这条写清楚。”
对方点头记下。
会议开到一半,赵春山拿着培训材料进来了。
听说外地单位已经拟好了第一批谈话名单,他忍不住问:“他们怎么知道那八个人一定愿意谈?”
“还不知道。”许知微说。
“那要是有人不愿意呢?”
“普通自愿求助不能强迫参加。涉及正常管理或者安全职责的事项,则按相应程序处理,不能混在一起。”
赵春山想了想,又问:“那他们是不是还得有个合适的谈话地方?”
韩主任抬头。
“你说说。”
“我以前刚学的时候,就差点把人叫到值班室,当着几个人的面问家里的事。”
赵春山说得挺坦然。
“后来想明白了,人家要是怕别人知道,连门都不愿意进。外地单位人少,更容易一眼就被认出来。”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这也是实际问题。”
不过她没有要求对方必须立即设立专门的咨询室。
对于人员有限的驻地,可以利用现有卫生所或其他适合私下谈话的场所,合理安排时间,避免让求助者因为走进某个房间就被旁人议论。
赵春山听完,点头道:“这就行。要不然人家连屋子都腾不出来,第一步就卡住了。”
方政委合上文件。
“那就先请他们重新核实准备条件。符合条件的部分可以先做,不必为了赶进度,把所有环节一次铺开。”
下午,山地驻军的负责人通过电话与东海方面进行了沟通。
来电的是一名姓高的副团长。
他听完修改意见,并没有立即表示赞同。
“许顾问,我们既然准备试用,总得先做出点成绩。要是连第一批帮助对象都不确定,怎么证明这套办法有用?”
许知微握着话筒,声音平稳。
“高副团长,您希望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当然是让战士遇到困难有人管,出了问题能及时发现。”
“那如果有一名战士连续几天精神不好,最后发现是发烧,卫生所及时给他检查治疗了,这算不算把问题处理好?”
“当然算。”
“如果一名战士因为家里来信着急,班长帮他把联系家里的事情办妥,他恢复了正常训练,没有再安排专门谈话呢?”
“这也算。”
“那就不一定要用心理谈话人数证明成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高副团长终于笑了。
“这么说,我们那张名单是做得太急了。”
“可以先核查实际情况,不必急着分类。”
“明白。不过还有个难处。”
“您说。”
“我们卫生所人少,有时军医一出去巡诊,半天都回不来。要是战士偏偏这时候来找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名单更值得讨论。
许知微没有给出一个听起来周全、却未必能执行的答案。
“你们平时遇到普通医疗问题,军医临时不在时怎么处理?”
高副团长把原有的值班和联络安排说了一遍。
许知微听完,建议先在现有安排上明确相应的接待和转介渠道,而不是另建一套完全独立的制度。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最后由高副团长带回去,与卫生所和基层干部核实具体条件。
挂断电话时,韩主任正好进来。
“怎么样?”
“愿意重新改。”
“那就好。”
“不过他们的医疗转介渠道还有几处没核实。”
“这事急不得。”
韩主任给自己倒了杯水。
“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总不能拿着一张漂亮的实施计划去救人。”
许知微点点头。
随后,她把需要反馈的意见整理好,交给负责正式联络的人员。
傍晚回到家属院,裴砚舟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他的行军包放在门边,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
见许知微进门,他先接过她手里的菜。
“今天又忙?”
“外地试点送来了第一份计划。”
“有问题?”
“有几处。”
许知微换好鞋,走过去看了眼他的行军包。
“不过已经联系他们修改了。”
裴砚舟没有继续问工作的事,只把她带回来的菜拿进厨房。
两人一起做了晚饭。
饭后,许知微把他明天要带的水壶重新洗了一遍,又用干净布擦好。
裴砚舟倚在门边看了半天。
“你这是怕我去五天,连水都喝不上?”
“我怕你回来嫌我不管你。”
“我哪敢。”
许知微笑着把水壶递过去。
他接了,却顺手将她拉进怀里。
“这几天别太累。”
“知道。”
“吃饭别凑合。”
“知道。”
“还有……”
“裴营长。”
许知微抬头看他。
“你明天到底走不走?再交代下去,我都快能背了。”
裴砚舟低笑一声,俯身吻了吻她。
“走。”
他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许知微便醒了。
裴砚舟已经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
她披衣起来,把昨晚包好的两个馒头塞进他包里。
“路上饿了吃。”
“好。”
“到了以后,有机会就捎个信回来。”
“好。”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昨天谁说我交代得多?”
许知微伸手替他抚平肩头的衣服。
“我说的。”
“那现在呢?”
“我可以说,你不许说?”
裴砚舟笑着抱了她一下。
院外已经响起集合的哨声。
他松开手,提起行军包。
“我走了。”
“嗯。”
许知微送他到门口。
清晨的风还有些凉,裴砚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边,朝他挥了挥手。
“裴砚舟。”
“怎么?”
“早点回来。”
男人笑了。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