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抓错人了。”
许知微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根针,准确刺破了持刀男人紧绷的神经。
男人猛地转头,刀刃在孩子颈边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许明川脸色发沉。
“知微,回来!”
许知微没有回头。
她停在距离男人五六步远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继续靠近。
“你不是想伤害这个孩子。”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少骗我!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小男孩被勒得喘不过气,眼泪不断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孩子的母亲跪坐在人群外,双手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刺激到歹徒。
候车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车站工作人员已经悄悄去找公安,可眼下谁也不敢保证男人会不会突然失控。
许知微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额头大量出汗,嘴唇发白,瞳孔却没有明显放大。
他的恐惧大于愤怒。
握刀的手看似用力,拇指却没有压实刀柄。真正准备杀人的人,会下意识调整手掌,确保武器不会滑脱。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看钟。
不是偶尔看。
而是每隔几秒,就会扫向墙上的挂钟。
距离十点整还差三分钟。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看时间。”
许知微缓缓开口。
男人神色骤变。
“我没有!”
“你不是想带着孩子逃出去,也不在意公安什么时候到。”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只是想让这里乱起来。”
人群中传来细微的骚动。
男人手中的刀狠狠一抖。
“闭嘴!”
许知微立即停下,不再逼他。
谈判中,最忌讳的就是不断揭穿。
一个人被逼到角落时,哪怕原本不想伤人,也可能为了守住秘密做出极端行为。
她放缓声音。
“好,我不说了。”
男人死死盯着她。
“你到底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会知道这些?”
“因为你太害怕了。”
许知微望着他。
“你不是怕公安,也不是怕被抓。你怕时间到了,那个人却没有按照约定出现。”
男人的呼吸蓦地停了一瞬。
人群另一侧,那个脱下军装外套的年轻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两步。
他借着长椅和柱子的遮挡,慢慢靠近歹徒侧后方。
许知微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与此同时,他也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男人抬起两根手指,极轻地向下压了压。
稳住他。
许知微没有任何回应,目光却重新落回歹徒脸上。
“他答应给你什么?”
“我让你闭嘴!”
“钱?”
男人没有反应。
“放过你的家人?”
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慌乱。
找到了。
许知微声音更轻。
“你的家人在他手里?”
歹徒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许知微没有否认。
“但我知道,你现在杀了这个孩子,你的家人也未必能平安。”
“不会的。”
男人急促地喘着气。
“他说过,只要我把事情办好,就会放了她。”
许知微抓住了那个字。
她。
被控制的是一个女人。
可能是妻子,也可能是母亲或女儿。
歹徒大约三十多岁,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却缝补得很细。针脚整齐,不像男人自己缝的。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戒指留下的浅痕,说明不久前还戴着婚戒。
“你妻子在他手里。”
男人的眼神彻底乱了。
“别说了!”
“他让你在十点前制造混乱,拖住车站的人,好让他的同伙带东西上车,对不对?”
这一次,男人脸上只剩下惊恐。
他下意识看向进站口。
许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进站口附近,一个穿黑色棉袄的男人提着军绿色帆布包,正低着头向检票口移动。
帆布包看上去很重,底部微微下坠。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戴帽子的女人,两人没有说话,步伐却始终一致。
“明川。”
许知微忽然提高声音。
“检票口,黑色棉袄,军绿色包。”
许明川反应极快,转身便向检票口冲去。
黑棉袄男人听到声音,猛地抬头,丢下包就跑。
候车室瞬间乱了起来。
持刀男人意识到自己暴露,情绪彻底崩溃。
“你骗我!”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刀骤然抬起。
孩子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许知微没有后退。
她盯着男人的眼睛,厉声道:“你妻子还在等你救她!”
刀尖停在半空。
只有极短的一瞬。
一直绕到侧后的年轻男人骤然扑出。
他一手扣住歹徒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横过对方咽喉,身体下压,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骨头错位的轻响传来。
尖刀掉落在地。
他顺势将歹徒整个人掀翻,膝盖压住对方后背,反拧双臂,将人牢牢制住。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小男孩脱离钳制,呆呆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
许知微迅速上前,将孩子抱进怀里,手掌护住他的后脑。
“没事了。”
孩子身体僵硬,过了几秒,终于放声大哭。
“妈妈!”
他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将孩子抱住,哭得说不出话。
车站公安也在这时赶到。
几名公安接手歹徒,另一部分人赶往检票口协助抓捕。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没有挣扎,只不断重复一句话。
“救救她。”
“求你们救救我媳妇。”
年轻男人站起身,将歹徒的手交给公安。
“先查他的身份和住址。”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沉稳。
“检票口那两个人很可能还有同伙,立即封锁车站,暂停发车,所有出口安排人排查。”
带队的公安认出了他。
“裴营长?”
“我带人在附近执行任务。”
裴砚舟捡起地上的军装外套,抖掉灰尘。
“黑棉袄是我们追了半个月的人。他们身上的东西,可能和军用物资失窃有关。”
说话间,许明川已经押着黑棉袄男人回来。
男人的帽子掉了,脸上挨了一拳,嘴角带血。
跟他同行的女人也被一名公安控制住。
被丢在检票口的军绿色帆布包已经被提了回来。
拉链打开后,里面没有衣服,而是几只包得严严实实的金属盒。
裴砚舟只看了一眼,眸色便沉了下去。
“别动,立刻封存。”
一名公安应声上前。
车站的混乱逐渐得到控制。
许知微直到这时才感觉到后背发凉。
这具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刚才精神高度集中时不觉得,现在一松懈,眼前便泛起一阵黑雾。
她扶住旁边的长椅。
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站不住还敢往前走?”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许知微抬眼。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模样。
男人很高,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眼尾略微上挑,生着一双很招人的狐狸眼。
可那双眼睛并不轻浮。
相反,目光冷静而锐利,像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看清周围所有危险。
他的皮肤偏白,右侧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刚才制服歹徒时,袖口沾了些灰,却丝毫不显狼狈。
“谢谢。”
许知微站稳后,轻轻抽回手臂。
男人没有勉强,顺势松开。
“刚才为什么不听话?”
“你是说你摇头的时候?”
裴砚舟眉梢微抬。
“看见了还往前?”
“因为我不往前,你很难绕到他身后。”
裴砚舟看了她两秒。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你脱外套,是怕军装刺激他。之后一直借人群和长椅遮挡视线,明显是想从侧后方接近。”
许知微语气自然。
“你需要有人吸引他的注意。”
裴砚舟唇角动了一下。
不像笑,更像是觉得新鲜。
“所以你就主动站出来了?”
“我有把握稳住他。”
“万一判断错了呢?”
“你不是就在旁边吗?”
裴砚舟一顿。
许知微抬眸看他,目光坦然。
“从你移动的速度看,五步之内,只要他抬刀,你就能制住他。”
“你倒是信我。”
“事实证明,我信对了。”
她说话时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裴砚舟盯着她,狐狸眼里的冷意淡了些。
“叫什么名字?”
“裴营长问话都这么直接?”
“平时没这么直接。”
“那今天为什么?”
他垂眼看她。
“好奇。”
旁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许明川走过来,不动声色地隔在两人中间。
“知微,有没有受伤?”
“没有。”
“脖子呢?手呢?”
“都没事。”
许明川确认妹妹身上没有血,脸色仍然不好看。
“刚才让你去找公安,你为什么不听?”
“来不及。”
“那也不能拿自己冒险。”
许明川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那把刀离你有多近?”
许知微看见他额角的青筋,知道他是真的后怕。
她没有跟他讲道理,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哥,我下次会注意。”
“还有下次?”
“没有了。”
许明川知道她是在哄自己,偏偏又舍不得继续训。
他转头看向裴砚舟,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裴营长,今天多谢了。”
“许公安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