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梦娇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低下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我才不是什么栋梁……”
“嗯?”
“我只是……你的娘子。”
玉梦娇的名声,在南境灾民中,几乎被传成了神话。
这日,玉梦娇刚从一个疫病初愈的孩童床边站起身,晚晴便掀帘进来,神色有些为难。
“娘娘,帐外……有几个妇人求见。”
“是来看病的?”玉梦娇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
“不……不是。”晚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她们说,她们也是……也是那样的人,听说了您的事,特地从下游的镇子赶来,想……想求您一句话。”
晚晴口中的“那样”,指代的是什么,玉梦娇心知肚明。
她的动作顿住了,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让她们进来吧。”
片刻后,三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妇人,被带到了医棚后的一处僻静角落。
她们一见到玉梦娇,便‘扑通’一声齐齐跪下,却又不敢抬头看她。
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声音沙哑地开口,“草民……草民叩见娘娘。”
“起来说话。”玉梦娇态度很温和。
那几个妇人瑟缩了一下,还是不敢起。
玉梦娇叹了口气,亲自上前,将离她最近的一个妇人扶了起来,“地上凉,有什么话,站着说。”
那妇人被她扶着,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生活磋磨得毫无光彩的脸,那双眼睛里,是深可见骨的麻木与绝望。
“娘娘,”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您……您当真是典妻出身?”
这话一出,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晚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便要开口呵斥。
玉梦娇却抬手,制止了她。
“是。”她没有回避。
那几个妇人听到这个字,齐齐浑身一震。
“我们……我们不是来求您什么的。”为首的妇人声音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我们只是……只是想问问,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这辈子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也跟着哭了起来,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青紫的伤痕。
“我那个男人,把我们娘俩典出去换了钱,天天在外面吃酒耍钱,我们稍有不顺他心意,换来的就是一顿毒打,娘娘,这日子,我真的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可我若是死了,我那才五岁的女儿可怎么办?”
她们的哭诉,像一把把钝刀,割在玉梦娇的心上。
她看着她们,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你们的男人,为何要将你们典当出去?”玉梦娇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冷静地问道。
“还能为什么?”一个妇人苦笑一声,满是自嘲,“他自己没本事,养不活家,又好逸恶劳。家里但凡有点能卖的,都让他卖光了,最后,就剩下我们这些不值钱的婆娘了。”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们连家里的牛都不如。牛还能耕地,我们呢?只会吃饭。”
这些话,朴素又残忍,却血淋淋地揭开了典妻制度背后,最丑陋的真相。
许多男人,并非真的走投无路,而是将妻子视为可以随意变卖的私产,是他们懒惰无能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玉梦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懂你们的苦,因为你们经历的,我都经历过。”
几个妇人听了,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她。
“可是,”玉梦娇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眼泪换不来公道,求人也换不来尊严。想要站起来,得靠我们自己。”
“靠自己?”为首的妇人喃喃道,眼中满是迷茫,“我们……我们能做什么?我们斗不过男人,更斗不过这世道啊。”
“一个人的声音太小,一百个,一千个呢?整个南境,被典当的妻子,又何止你们几个?”玉梦娇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你们,把你们的故事,你们的名字,你们的血泪,都写下来。写清楚你们的丈夫是因何将你们典当,你们又受了哪些非人的对待。”
“写下来?”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娘娘,我们……我们大字不识一个啊。”
“不识字不要紧。”玉梦娇的目光扫过她们,“你们可以找人代笔,也可以来我这里,我让晚晴帮你们记下来。若是连名字都不会写,那就按上手印。”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我要一份万民书。一份由我们这些被踩进泥里的女人,亲手写就的万民书。我要拿着它,去告诉太子殿下,告诉当今陛下,这世上,有这样一条吃人的恶法,正在吞噬着他们的子民。”
几个妇人被她这番话震得呆在原地,许久,才消化掉其中的意思。
为首的妇人看着玉梦娇,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娘娘,草民听您的!”
是夜,营帐内烛火通明。
祁苍珩刚处理完一份关于河堤修筑的图纸,一抬头,便看到玉梦娇坐在不远处,对着一盏孤灯怔怔出神。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玉梦娇回过神,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
“……苍珩,我知道此事很难。”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忐忑,“典妻之法,由来已久,早已是民间约定俗成的规矩。我贸然想去撼动它,无异于蚍蜉撼树,还会给你招来非议。”
她知道,一个储君,插手民间内帷之事,本就是忌讳。
更何况,还是为了她这样一个有污点的侧妃。
祁苍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做得对。”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玉梦娇一怔。
“我曾问你,想不想成为国之栋梁。”祁苍珩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的薄茧带着一丝粗糙的暖意,“可你忘了,栋梁,不仅仅是指点江山,更是要为这天下的百姓,撑起一片能遮风挡雨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