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清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册子的封皮里。
她派人去核对了?
那三家粮行的掌柜,为何没跟自己透半点风声?
她哪里知道,卫七的人上门时,只字未提宋家,只说是世子妃的意思。
那几位掌柜被吓破了胆,连夜凑了银子把账补平,哪里还敢声张。
“宋小姐?”华若溪见她不语,笑着提醒,“该您了。”
宋婉清的丫鬟硬着头皮,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上来。
华若溪接过来,甚至没翻开,便直接递给了身旁一位年长的夫人。
“有劳夫人评判。”
那夫人翻了两页,便皱起了眉。
在座的都是当家主母,就算不懂复杂的算学,基本的收支总看得懂。宋婉清那本账册,数字对不上,条目含糊不清,一看就是临时凑出来的。
反观华若溪的“功德簿”,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胜负,已然分明。
“看来,是宋小姐的账,更胜一筹。”华若溪忽然开口,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明明是赢了,她却主动认输。
宋婉清也愣住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反驳,却被华若溪这一下,全都堵了回去。
“世子妃这是……”
“宋小姐的珠钗是御赐之物,我不敢要。”华若溪站起身,朝她福了一福,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但您府上那本采买账目,还望宋小姐成全我的好学之心,借我观摩一日。”
她,根本不在乎输赢。
她从一开始要的,就是那本账!
宋婉清看着她脸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野鸡。
她是一只披着白兔皮的鹰。
宋府。
宋婉清回到自己的院子,一把将腕上的玉镯褪下,砸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吓得满屋的丫鬟噤若寒蝉。
“都滚出去!”
丫鬟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宋婉清看着桌上那份勉强凑出来的账册,气得浑身发抖。
她本想借慈恩堂的烂账,让华若溪当众出丑,让她知道国公府世子妃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可她没想到,华若溪根本没接招。
她绕开了陷阱,反手就将了一军,逼得自己不得不交出府里的采买账目。
宋谦推门进来,看到一地狼藉,皱了皱眉。
“为这点小事,就沉不住气了?”
“爹!”宋婉清回头,眼圈泛红,“我太大意了。我以为她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庶女,没想到……”
“没想到她比你更狠。”宋谦替她把话说完,语气沉重,“她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输赢,而是我们家的账册。”
“她想查什么?”
“她什么都不用查。”宋谦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华若溪誊抄的“功德簿”,翻了两页,“她只是在告诉你,她已经盯上我们了。这既是示威,也是警告。”
宋婉清的脸色白了几分。
“爹,我明天就让人准备一份干净的账册给她。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晚了。”宋谦摇了摇头,“她要的,根本不是账册上的数字。她要的,是你‘交出账册’这个举动。她是在逼我们表态,也是在试探周淮青的底线。”
宋婉清攥紧了拳头:“周大哥他……就这么护着她?”
“她现在是周淮青的刀。”宋谦的目光变得幽深,“一把藏在后宅,却能捅到朝堂上来的刀。”
宋婉清沉默了。她第一次在一个女人身上,感觉到了威胁。
“爹,女儿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慌乱褪去,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既然她是刀,那总有折断的一天。”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夜已深,皇帝面前的奏折堆积如山,他却只看着一副边境舆图,眉头紧锁。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陛下,周小公爷到了。”
“让他进来。”
周淮青一身藏青色官服,踏入灯火通明的书房,跪地行礼。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到近前来,“这么晚召你入宫,是为温家的事。”
“陛下请讲。”
皇帝指着舆图上的一处:“温家旧案,你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已有些眉目。”周淮青声音沉稳,“侯府四房的温季言,这些年借着侯府的名头,在京郊和边镇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生意。臣查到,他最大的一笔银钱往来,指向了北地铁器走私的行当。”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铁器走私……好大的胆子。”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朕相信老侯爷一世忠良,也信你母亲的品性。温家,不会是前朝逆党。”
“臣也坚信如此。”周淮青道,“温家的案子,处处透着栽赃的痕迹。对方是想借温家的壳,做自己的事,事后再让侯府满门来背这口黑锅。”
“这些蛀虫,藏得够深。”皇帝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搁下,“朕将此事交给你,就是信得过你。”
他站起身,走到周淮青面前,目光如炬。
“朕要你继续查下去。不止是侯府的内账,还有朝堂上,那些与此事有牵连的人。”
“臣遵旨。”
“朕给你一道密旨。”皇帝从龙案上拿起一卷黄轴,递到他手中,“凭此旨,你可以调动京畿卫,可以提审任何官员。朕不管他是谁,官居何位,只要查实与逆党有关,一律拿下,不必经三司会审。”
周淮青心中一凛,双手接过密旨。
这道旨意,是无上的权力,也是万钧的重担。
“淮青,”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也带上了一丝期许,“你母亲去得早,朕一直把你当半个儿子看。你是朕看着长大的,你的心性,朕清楚。”
“你就是朕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去把那些烂在根子里的东西,都给朕剜出来。”
“臣,万死不辞。”周淮青再次跪下,叩首。
从皇宫出来时,已是子时。
冷风拂面,吹得周淮青的官袍猎猎作响。他握着袖中的密旨,只觉得那薄薄一卷,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