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里的文件多了一份新执照之后摆放的位置就变了,原本压在底层的县丞批纸被挪到了中层,地契放在最底层垫着,新执照搁在最上面盖住了下面两卷纸的边角,州府那卷假文书已经挪到了最里侧用油布裹了单独放着,隔着一层挡板的距离跟其他三份文件分了开来,暗格不大但每样东西占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孙俪蹲在灶台边把挡板合上之前手指头在文件包的边缘处停了一下,像是在数张数又像是在对位置
那天上午李晓把新执照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的时候注意到纸面右下角的空白处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书写者在写完正文之后把笔搁在纸面上时留下的笔管印子,但压痕的形状不太像普通的笔管,边缘平直中间有一道细槽,更像是什么硬薄片状的东西曾经贴着纸面压过了一道,她对着日头把纸面转了几个角度看了看那道压痕的走向,系统面板在她翻看的同时自动弹出了扫描框,分析结果比预想的快一些
那道压痕的深度和分布不是笔管留下的,是一张比纸略厚的硬卡片在纸页合拢之前夹在纸页之间被外力压过后留下的轮廓,系统在面板上把那道压痕的边缘做了一个放大复原,复原图上的轮廓呈长方形,四角齐整,边缘有一道细密的暗纹纹路,跟州府执照用纸边缘那道底印纹路不同,更像是一种专用卡片纸的边缘标记,系统在复原图底部附了一段推测文字,说明这种形制的卡片通常用于州府内部档案的索引签或者分类标签,非正式公文纸张,不带出档案库房
李晓蹲在灶台边看着那段推测文字停顿了好一会儿,一个从州府来送执照的办事人员带一张内部索引签走出了档案库房并夹在执照纸页之间送到了她手里,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段路程,还有一道档案库房的门和一段非正式出入的路径,她把纸页重新合拢了夹好执照纸叠在一起,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朝官道方向望了一眼,青灰色马车的车辙印已经被后来行人踩过的脚印覆盖掉了大半,只剩两道浅浅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
李全蹲在井台边磨一把旧镰刀的刃口,砂石蹭过铁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上午格外清晰,他磨完了一段停下来看了看刃口的锋利度又接着磨第二段,磨完之后拿指腹贴着刃面横着刮了一下试了试手感,镰刃在他指腹边缘留了一道极浅的白印,他把镰刀搁在井台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来说今天把粮田区南侧那一片老麦先割了,熟透了再等就怕穗头自己掉粒了
李晓说割吧,从南边开始往里收,别管那些泡得最严重的穗头先挑好的收,李全应了一声站起来去柴棚里拿草绳扎捆用的麻绳卷了,李利扛着两把旧镰刀从柴棚里走出来跟在李全身后往粮田区方向去了,李飞从柴棚顶上跳下来也跟了上去,三个人排成一条线朝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麦田走去,日光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铺在垄沟之间的地面上
第一镰割下去的时候李晓在灶台边听见了那一声脆响,镰刃齐根切断麦秆的时候发出的那一下干脆利落的声音像什么绷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触到了接点,紧接着第二镰第三镰的声响陆续响起来,三把镰刀在麦田里各自沿着自己的垄沟往前推进,每割完一把就搁在身后的地面上让后面的人捆扎,李利走在最前面割得最快,李全在中间负责把割倒的麦秆拢成小堆,李飞在最后面蹲着把一束束麦秆捆扎结实码整齐,三道工序沿着垄沟的走向一截一截地往前推着走
系统在李全割完第一垄麦子回身捆扎的时候弹了一个数据更新框出来,底色跟麦秆的颜色接近,内容写的是旱麦收割进度已启动,初步单产评估为预期值的七成左右,受损穗头集中在粮田区南侧最靠近渠道入口的那几条垄沟内约占总面积的近两成,其余地块的颗粒饱满度维持在可用水平以上,收割期预计三至四日,打场晾晒另需约三四日
李晓蹲在灶台边看着那行数据更新框看完之后把面板关掉了,站起来走到粮田区边沿蹲下来捡了一根刚割下来还没来得及捆扎的麦穗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穗轴上的颗粒排得不算特别紧密但每一粒都饱满结实,外壳泛着均匀的浅黄色没有水渍浸过的暗斑也没有干瘪的褶皱,她用手指头轻轻捻了一粒麦粒从穗壳里搓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颗粒圆润颜色淡褐,指尖按上去硬实的没有凹陷
李全蹲在不远处把一束割好的麦秆拿草绳拦腰捆了一道扎紧结头放在身后的地面上,转头看见他娘蹲在地头看麦穗,喊了一声说南边那几垄被水泡过的也割了一些穗头还行,比预想的好不少,李晓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几步到南侧那片被水泡过的垄沟边沿蹲下来捡了一根那边割下来的麦穗看了看,穗轴上确实有几粒瘪的也有几粒带暗斑的,但穗轴中段和上段的颗粒普遍饱满,整体分布虽然疏密不均但并非全废
李全割完第二垄麦子之后把镰刀搁在垄沟边上蹲下来歇了一会儿,他右掌根那块旧茧已经被镰刀柄磨出了一道新的浅沟但没有破皮,他翻过手掌看了看那层正在变硬的新茧边缘,站起来继续割第三垄了,三个人的镰刀声在粮田区南侧依次响着从南向北缓缓推进,割倒的麦秆一捆捆整齐地码放在身后沿着垄沟外侧排成一道深黄色的线,日光晒在割口上露出麦秆断面里均匀的灰白色内芯
赵栓从柴棚门口站起来走到粮田区边沿蹲下来帮着把已经捆好的麦捆从割倒的位置抱到地头集中堆放,一捆捆麦秆在他手里整齐地码成了两垛,垛顶拿草绳交叉压了一道防止滑落,他码完之后站在麦垛旁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细汗,两个年轻后生在院墙外面的草铺已经卷好了正准备跟贺老汉一起离开,贺老汉这时候还没有动身,他蹲在渠道边沿看着割麦的人动作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草铺旁边
北墙根底下陈老头靠着墙坐着,隔着一整个院子和半截渠道的距离他听不太清粮田区那边的动静,但割麦子的声响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那种镰刃切断麦秆时特有的脆响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着,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把手里正在削的那截木料搁在膝盖上没有继续削,侧着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听着
丫头蹲在陈老头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白天捡来的麦穗,穗轴上的颗粒已经被她一粒一粒剥下来堆在脚边的地面上,她剥完最后一粒之后抬起头来看了看陈老头又看了看粮田区方向,把手里剥空了的麦秆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来了,麦秆空心的断面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