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泱没有去检查文件真伪。
他的那双眼睛认真看着人时极其容易让人产生恍惚感。
她对此早有免疫力,沉默之后,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藏好你的尾巴。”
这就是默认的意思。
孟清望眼眸一弯,语气愉悦:“遵命,公爵大人。”
等两人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时,又收到了一连串或隐晦或明晃晃的目光。
首当其冲便是德米尔那边。
德米尔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颊边酒窝深深,琥珀色眸子里却不带丝毫笑意。
秦肃与他并肩而立,眉眼冷峻气质肃穆,在与她对视之后,稍稍抬起酒杯朝她遥遥敬了一下。
她的手里并没有拿着酒杯,他也并没有喝杯中酒,与社交礼仪相冲突的行为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二人不和的佐证。
所以……今天第三军团在议会上的行为果然只是出于利益交换吧?
有人如是想。
不知何时到来的西穆站在白泱先前站的位置,姿容清隽的青年穿了身白色礼服,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淡漠感。
他先是朝着她颔首示意,再目光寒凉地扫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孟清望后,低下头去拨弄桌上那些还没被收拾干净的酒杯碎片。
接触到这些明显不善的视线,孟清望唇角上扬,偏生还极为刻意地朝白泱身后一躲。
“公爵,你的属下们似乎不太欢迎我。”
“怎么会,别多想。”
白泱十分不走心地安抚了一句,下楼的步伐丝毫未停。
这么多次相处下来,孟清望自然也很清楚这人的德行,喉间逸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哼笑,继续用那种略带幽怨的口吻说话。
“公爵,我可是将什么都给您了……”
您可得对我负责啊。
白泱没给他说出后半句的机会,疑惑反问:“这难道不应该吗?”
当你足够理直气壮的时候,无论真相如何,对方都会先懵一会儿。
而孟清望只是迟疑了一瞬间,接着循循善诱道:“他们哪有我坦诚,现在我的生死都只在您一念之间。”
白泱沉吟片刻,说:“有道理,我回头去多要些把柄。”
孟清望磨了磨牙,他是这个意思吗?
格林站在楼梯尽头,正好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作为最敬业的管家,等白泱经过自己面前,格林对着孟清望微笑道:“孟先生,显而易见,公爵只是想给每个下属一个家。”
当然,这是美化后的说法。
孟清望只是回以礼节性微笑,但脸还是黑了黑。
乔皎嘀咕道:“公爵摆明了只是想给每条狗的脖子上都套一条链子。”
她们站的地方介于楼梯与秦肃等人之间,也许是这一块区域的气氛太微妙,离得近些的全是熟人。
实话总是伤人的,尤其是难听的实话。
所以乔皎这句话一出来,本就僵硬的气氛变得更僵硬了。
乔悄一把捂住亲姐的嘴,并对看过来的几个男人报以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转头乔悄又小声道:“低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莫妮卡也从人群中脱身,闻言一左一右揽住乔家俩姑娘的肩膀,眉梢一挑。
“哪里不光彩了?他们都该以此为荣。”
说完她立马朝格林看过去用眼神邀功,格林赞许点头。
乔悄肃然起敬:“军团长你说得对。”
乔皎也叹为观止:“你看,魔王就是这么被惯出来的。”
头也不回朝前走去的魔王本人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乔悄暗戳戳用手指指了指头顶上,乔皎嘴角一抽。
对哦,上面还有一个更惯孩子的家长。
白泱就当没听到她们在说什么,不疾不徐地去到一处沙发上坐下。
她将手伸向侍者刚放下的托盘,修长手指先一步探了过来。德米尔弯下腰,动作娴熟地替她倒了一杯酒,随后微笑看她。
“请,公爵。”
白泱手指悬在酒杯上方,却没有立刻端起那杯酒。
杯中酒液漾起圈圈涟漪,映照出视野之外更远处的一大片光怪陆离。
宴会厅依旧喧哗。
“你——”
她刚起一个头,又是一只手闯入视野中。
话语被中断,她微微侧过脸,西穆端来一碟精心挑选的甜点,但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气氛有些凝滞,在两人的注视下,白泱悬在酒杯上的手指调转方向探向点心盘旁边放着的精致银叉,随后又捏着银叉没有下一步动作。
白泱:“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别装哑巴。”
宴会厅里依旧热闹,这方天地就像是被遗忘了似的,沉寂得不像话。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说:“请坐?”
一左一右站她两边的两人没有动作,还是站在那里。
定定看了他们一会儿,白泱被气笑了。
着实嫌仰头看他们折腾脖子,于是她放松身体朝后面一靠,顺势将手里银叉向前一掷,尖锐前端深深陷入光滑桌面,徒留尾端在空气里疾速震颤。
她指了指那两人,语气冷淡地吐出一个字:“坐。”
兴许是她的不耐烦表现得太明显,一声令下之后,两人立刻老老实实在她左右两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腿并拢腰板挺直坐姿端正,看上去都乖得不得了。
“你别生气。”西穆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德米尔也低下头,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我们真没什么事。”
白泱手指抵着酒杯将它推远了些:“今晚忽然不太想喝酒。”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一杯蒸腾着热气的温水被放在了她的面前。
秦肃倒是不需要她下达命令,放下水杯后动作自然地在她和西穆中间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白泱扯了扯唇角:“你们都这么闲?”
“这倒没有。”
德米尔说着,站起身来挪动位置,在她另一侧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仰起脸冲着晚来一步的孟清望笑得人畜无害。
而孟清望也摆出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在德米尔刚才坐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这下,这边的场景变得格外诡异。
气质各异的青年分列两侧,白泱坐在中央尤其扎眼。
“艳福不浅啊……”
远处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不少人眼神都逐渐变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