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大半夜才小下来。
容槡从破墙角的干草堆里扒拉出一把还能烧的草梗,又拆了半块歪掉的门板,用火石打着了一堆火。火苗从湿草梗下面慢慢拱出来,舔着门板碎块烧了起来。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火烤上去热气腾腾的白烟从衣裳表面冒起来。
金灿灿把外衫脱下来拧干了搭在一根断掉的供桌腿上晾着,只穿着里衣蹲在火边。容槡也脱了外衫搭在旁边,火光把他胳膊上那道棍印照得清清楚楚,布条已经湿透了,他拆下来重新缠了干的,缠的时候手指绷着没发抖。
火堆把破庙里的潮气蒸出来一些,暖意裹着两个人。金灿灿靠墙坐着,头发散开搭在肩上,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她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折腾了大半夜又淋了雨,困劲儿涌上来压不住了。她歪着头靠在墙角的柱子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容槡往火堆里添了一块碎木,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地面上暗了。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交错,他坐着没动,让火烧着,等金灿灿的衣裳再干一些。
后半夜的时候火堆快要熄了。金灿灿睡得正沉,容槡刚要起身去添柴,破庙的门忽然自己开了。
没有风。门板是歪着挂在门框上的,要用点力气才能推开,但它自己缓缓地打开了,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一股青烟从门外漫进来,贴着地面涌进庙里,在火堆的余烬上方盘旋了一圈又散开了。
金灿灿在柱子上靠着没醒,但她眼皮动了一下。容槡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一块准备添火的碎木柴,盯着门口那团慢慢凝聚的青烟。
烟在火堆旁边凝成了一个人影。先是一只脚,然后是裙摆,然后是腰、肩、头。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火堆旁边,脸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却红得像滴血。她长了一双细长的眼,笑起来眼尾往上挑,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容槡脸上就定住了。
“好俊的后生。“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被风揉碎了吹进耳朵里。
容槡没动。他攥着碎木柴站在火堆另一侧,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到她脚下。那红裙的裙摆底下没有脚,裙边在地面上飘着,离地面隔了两寸。
金灿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睁开眼看见火堆旁边那团红影的时候,整个人从柱子上弹起来挡到了容槡前面。她张开胳膊把他往身后拦了一下,两个人换了位置,她面对着那红裙姑娘,背对着容槡。
“别过来。“金灿灿的声音不高,但稳。
红裙姑娘歪了歪头,目光从容槡脸上移到金灿灿脸上,嘴角那点笑还在。她往前飘了半寸,又飘了半寸,裙摆在地面上方浮着没有沾灰。
“小娘子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人的。我看这后生生了副好皮相,想跟他说说话。“她说着又往容槡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黏在他脸上跟揭不下来似的。
金灿灿站在容槡前面没让。她盯着那张白得发青的脸,心里转了几转。凡界的鬼她没见过几回,但她认得这种——色鬼,专吸男子精气的女鬼,最会挑年轻好看的下手。容槡那张脸在这种鬼眼里跟一盘好菜摆在桌上没两样。
“他不想跟你说话。“金灿灿说。
红裙姑娘笑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飘,在破庙里荡了一下才散。“小娘子怎么知道他不想?你问都没问过他。“
金灿灿没回头。她偏了一下头问身后的容槡:“你想跟她说话吗?“
“不想。“容槡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比平时低但平。
金灿灿转回来看着红裙姑娘:“听见了?“
红裙姑娘脸上的笑收了收。她往前又飘了半步,这回她的身形比刚才凝实了些,裙摆上的花纹都看得清楚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鬓边的一朵红花,目光绕过金灿灿的肩头落在容槡脸上。
“后生,我在这破庙里住了几十年了,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看的人。你就陪我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放你走。你这小娘子不会不让吧?“
她说着往容槡的方向再飘一步,金灿灿横挪一步挡住了。两个人正面对上,红裙姑娘比金灿灿高半头,低垂着眼看她。
“你到底什么人?“红裙姑娘的声音终于变了,那层软飘的东西收了一些,底下露出不耐烦来,“你是他娘子?还没过门吧?没过门你管这么宽。“
金灿灿站在她面前,火堆的余烬映在她脸上,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红。她的法力剩下不到一成,连个小术法都搓不出来。但她站在那儿没动,把身后的人挡严实了。
“我管得宽不宽不用你来问。这个庙今晚我们住了,你换个地方。“
红裙姑娘盯着她看了几息,眼尾那点笑终于彻底收了。她的裙摆在地面上空浮着晃了一下,身形往后飘了半丈远,站在破庙门口那片暗影里。
“小娘子,你护不了他一辈子。总有你不在的时候。“她的声音又飘起来了,带着一丝凉丝丝的笑,“我记着他了。“
青烟从她身上散开,从门缝里涌出去了。门板在烟散尽之后咔嗒一声关上了,庙里只剩火堆余烬那点暗红的光和两个人对望的影子。
金灿灿站了半晌才转过来。容槡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块碎木柴,火光暗红映在他脸上,他的目光从门口移回到她脸上。
“你刚才挡我前面。“他说。
金灿灿把胳膊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她在衣摆上蹭了蹭,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添了最后几块碎木。火苗重新蹿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暖了。
“她是鬼,专吸你这种人的精气。你被她勾一次半个月下不来床。“金灿灿拿棍子拨了拨火,“我挡着你还不好?“
容槡也在火堆旁边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看火。火光把两个人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他的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你认出她是鬼了?“
金灿灿拨火的手顿了一下:“认出来了。“
“你见过鬼?“
金灿灿没答。她把拨火棍放进火堆里,站起来走到柱子旁边坐下来靠着。容槡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同一根柱子,中间隔了半臂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