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看一本边防的折子,手指按在纸页的边沿慢慢翻过去,目光从左到右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皱一下眉。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余光扫到暖阁那边那个小团子正趴在椅背上朝这边看,便抬起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他以为她又要闹着要找她娘了,可瑶瑶对上他的目光之后既没有张嘴哭也没有扭开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眨了两下眼,又低头玩自己衣角上那根多出来的线头了。
皇帝把折子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暖阁门口,站在门框那里看着坐在大椅子上的瑶瑶。她从衣角上那根线头里抬起头来又看了他一眼,这回她看了他约莫三四息,然后她把自己衣角上那根线头扯下来,从椅子上滑下去走到他面前,把那根线头递给他。
一根从她小褂下摆扯下来的棉线,浅黄色的,细得像一截被拉直的蛛丝。她踮着脚尖把那根线头举到他手边,举了两息见他不接就塞进了他垂着的那只手的指缝里,然后转身走回椅子旁边,扒着椅面使劲往上爬。她的小短腿蹬了两下没蹬上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指缝里那根浅黄色的棉线,线头在他掌心蜷成一小圈,像被风吹卷了边的一片枯叶。他走过去弯腰把瑶瑶抱起来重新放回椅子上,她的身体小小的、轻得像一捆干透的艾草。她在椅子上坐定之后晃了两下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像一朵开了一半就合上的花苞。她低头继续玩自己衣角上被扯掉线头后留下的那个小毛洞,手指来回抠着那个小洞边缘,像是完全不觉得他站在旁边有什么特别的。
皇帝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跟她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两拳的距离。他没有说话,瑶瑶也没有转头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暖阁的日光里,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瑶瑶抠了一会儿那个小毛洞之后把手放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日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段空隙里,灰尘在光带里慢慢浮着转着,像一群极小极小的飞虫绕着圈。
皇帝看着她搭在膝盖上的两只小手,又看了看她方才递给他那根线头的那只手,五根小指头短短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缝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把那根线头从指缝间取出来放进了袖袋里,动作很轻,瑶瑶没有看见。她正把视线投向窗外,看着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把枝杈伸到窗边,叶子间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她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然后靠在椅背上了。
皇帝看着她那个小小的哈欠和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变沉的呼吸,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进了旁边的矮榻上。瑶瑶的身体在落进软垫的时候轻轻蜷了一下,像一只猫把自己团进一个合适的凹槽里。
她的呼吸很快变均匀了,小脸侧着压在自己的手背上,嘴角的弧度跟方才在椅子上那一下一模一样,半开半合的,像还没想好要不要笑完整。
皇帝把矮榻边叠着的那条薄毯展开来盖在她身上,盖到胸口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又往下拉了拉把她的脚也盖住了。他直起身来看着她睡过去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跟她娘很像,鼻梁挺翘的弧度、嘴唇的轮廓、睡着之后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排阴影,跟她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翻出来的。那些相似之处像一把一把小石子,一个一个地落进他心里很深的一个地方,激起了很小很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慢慢荡开来,不惊人,但总也停不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响了一阵,光斑在窗台上跳了几跳就安静了。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翻开那本折子,手指按在纸页上的时候在袖袋里碰到了那根棉线,轻轻硌了一下指尖,又像什么都没碰到一样继续翻过去了。日光从窗格移到了桌面上,把他搁在案头那方砚台的影子拉斜了一截,墨汁在砚台里泛着沉甸甸的亮。
养心殿的日子比瑶瑶想的有趣些。
皇帝批折子的时候她坐在暖阁的大椅子上自己玩,玩他让刘公公送来的一只木头小马和几块积木。她把积木摞起来又推倒,摞起来又推倒,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遍也不腻。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抬头看她的时候,她正好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在塔尖上,那只木头小马被她搁在塔顶,四只蹄子悬空踩在积木边缘,摇摇晃晃的没有掉下来。
皇帝搁下笔,撑着下巴看了她几息,忽然伸手轻轻吹了一下那叠积木最底下一层。塔晃了两晃,顶上的木头小马一歪滚了下来,积木哗啦一声全散了,滚了满桌。
瑶瑶看着那些滚散的积木,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哭也没有撅嘴,只是歪了一下脑袋,伸手从桌上把那块被吹倒的底层积木重新捡起来搁好,又开始一块一块往上堆。她堆到第四层的时候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也学着他的样子朝积木塔吹了一口气。她年纪小肺活量不足,那口气吹出去软绵绵的,积木纹丝不动。
皇帝看着她那个鼓着腮帮子吹气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掌心里那层细软的头发被他揉得翘起来几根。瑶瑶被他揉得脑袋偏了一偏,但没有躲,等他的手收回去之后她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又继续搭她的积木了。
他看着她这副不哭不闹还跟着学样子的做派,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又批了两本折子,期间余光扫过她好几回——她把积木搭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桥,把木头小马从桥面这头推到那头,推到桥中间的时候桥塌了,她就从头再来。
她来来回回推了五六遍,每一次桥塌了她都不恼,只是重新搭起来再推,中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午膳的时候皇帝让人把矮桌搬到暖阁里来,跟瑶瑶面对面坐着。御膳房送来的菜摆了七八碟,瑶瑶的碗里被皇帝夹了一块蒸鱼、一勺蛋羹、两片炖萝卜。
她握着那把比手还大的勺子,舀了好几次才把蛋羹准确送进嘴里。她吃得很慢,但来者不拒,皇帝夹什么她吃什么,腮帮子鼓着慢慢地嚼,嘴角沾了一圈蛋羹的印子也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