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参与本次保密实测的组员,也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欢畅,激动澎湃,甚至年轻一些的,已经互相拥抱,眼眶热烫。
身为航空航天人,他们都知道,这份设计,若是成功,将代表什么。
代表他们三代机到五代机,稳稳坚实踏出了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最让他们骄傲的事,这份设计的数据,正好压对面一头,这才再痛快不过的大喜事!
“钟总,好样的!”陆工齐工等人,一抹发红的眼眶,竖起大拇指,大大的夸赞。
“是各位老师配合的好,模型做的好,才是本次首测成功的坚实基础!”钟槿轻轻欠身,向在场人道谢。
感谢苏老师给她搭建人脉渠道,认识京航启动大拿周教授,感谢周教授信任,成立本次保密测试课题,以他的名义承担本次实验失败的风险。
她只做了最基础的设计,但是真正完成,还是大家伙一起奋进的功劳。
“等超音速实测成功,我请大家好好庆贺!”
“哈哈,好的,我们等着钟总成功请客!”他们也由衷的希望,这份设计真正成功,镇压霸-权-主义!
首吹成功,周瑞伟兴奋之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低速风洞的初步报告、cFd仿真对比、试验大纲,
连同钟杳排的每一个工况点,从头到尾重新核了一遍。
他核得很慢,一笔一笔地过,偶尔停下来,对着某一组数据出神。
这些年,他见过的风洞数据太多,太漂亮的、太离奇的、前后矛盾的,都见过。
可像钟杳这样,把每个工况点都排得如此干净、判得如此准的年轻总设,他很少碰到。
等他终于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走到控制台边,看见钟杳还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实测曲线。
“还没走?”老周问。
“在重看数据。”钟杳抬起头,目光平静,“您申请超音速那边,有结果了?”
“报告已经打上去了。“周瑞伟在她旁边坐下,“绵阳那边跨超音速风洞的排期,我争取到一个考察窗口,过几天就能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压着的兴奋:“你这套低速数据,说实话,比我预想的还要干净。
升力峰值贴着2.05,失速临界比cFd预测还晚半度。这种吻合度,在气动试验里,不常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按捺了很久才说出口:“我干这行大半辈子,见过不少预研方案。你这套构型,低速这关,是我见过的年轻一代里,走得最稳的。”
甚至,不知年青一代,还是国内纵多研究所中的优秀方案!
钟杳轻笑,设计成果,固然有喜悦。
只是,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组曲线,心头那个念想越发清晰:“周教授,您觉得,这套构型还有什么可以往上提的地方?”
周瑞伟愣了一下。
“你……不先高兴高兴?”年轻人,咋能这么稳得住,显得他,有些不稳重了!
“高兴过了。”钟杳笑着说,“首吹数据好看,说明方向没错,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开心。可好看不等于最好。我想知道,还有没有哪里能更好。”
周瑞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这份劲头,我倒是不陌生。可这么急着挑自己毛病的人,我见得不多。”
“毛病越早挑出来,”钟杳低头继续看着数据,“后面省的事越多。”
不怕有毛病,就怕找不到改进方向。
老周没有再劝她休息。他在她旁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她把几组曲线反复对比,忽然开口:
“钟杳,你知道为什么今天下午,我把报告打上去的时候,没有让苏景和、也没有让任何京航的工程师来写?”
钟杳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数据是你排的、你测的、你判的。”周瑞伟说,“写报告的人,必须对每个数字背后的来路,清楚到能背出来。别人写,是转述;你写,是亲历。”
钟杳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先把报告的数据部分,自己再过一遍,确保每一个工况点的来龙去脉,我都能说清楚。”
“去吧。”老周说,“过完这一遍,你对这套构型的底细,就再没人比你更清楚了。”
数据都在钟槿脑海中,京航临时宿舍里,灯光长明。
她把低速风洞的完整数据,一遍遍的过。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这些数据,却是她第一次,以“亲自主持实测的人“的身份去看。
cFd仿真里,她算的是理想的涡系、平滑的压力场、完美的流线。可真实的风洞数据,给了她完全不同的东西——那是带着呼吸感的数据。
同样一个迎角,cFd给出的是一个光滑的升力值;而实测数据里,升力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轻微起伏,那是真实气流里涡系的脉动、边界层的抖动留下的痕迹。
钟杳一条曲线一条曲线地看,时不时在记录本上写几个字。
她看着看着,忽然停住了笔。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说。
她以前从数学的角度,把流体当成一组可以精确求解的方程。
可现在,透过实测数据,她看到了方程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东西——气流不是画在纸上的曲线,它是会喘气、会搏斗、会在毫厘之间左右摇摆的实体。
她握着笔,把那个瞬间的感受,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不是记公式,而是记下那些方程算不出、只有真实气流才肯告诉她的细节。
比如,在某个中高迎角,边条涡的表面会先于cFd预测出现一点细微的抖动,然后才被主涡稳住。
这个现象,cFd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实测数据里,那条线会微微颤一下,再坚定地落回去。
钟杳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段,在记录本上写下:“涡系存在亚稳态,需要额外控制输入才能维持。工程上应预留一点涡强化裕度,避免边界状态失稳。“
又比如,机翼和机身融合过渡的那一段,在某个风速下,压力分布出现了一个cFd没有捕捉到的微小平台。
钟杳盯着那处数据看了很久,最终判断,那是过渡区边界层局部增厚留下的痕迹,属于可以接受的工程细节,但值得在后续修型时再压一压。
天快亮的时候,她面前的记录本已经写了大半本。
她合上本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却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她现在知道,这套构型,不只是“算对了”。
它是真的,在气流里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