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没有其他信息,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地址。
一个关于顾清沉的地址。
“你要去吗?”
洛靳看着顾念念。
不出意外的顾念念点了点头。
她当然要去。
她的身世,她的娘亲,都有可能在这次里解开。
“我陪你去。”洛靳的语气不容拒绝。
萧易寒从院墙的暗影里走出来,紫红色的眼底映着将尽的暮光。
“我也去。”
星元从门槛上站起来,折扇在掌心一敲,咧嘴笑了。
“那算我一个,正好最近闲得骨头都松了。”
顾念念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推辞的话。
她知道拦不住,也不想拦。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四个人便出了宗门。
河湾村比顾念念预想中要更偏一些,在穿过两座矮山和一片半枯的芦苇荡之后,才远远看到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村子很小,约莫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老旧,大多已经没人住了,窗棂上积着厚厚的灰,屋檐下挂着的旧农具锈迹斑斑。
村口的老井还在,井边的石屋也和洛靳描述的一样,外墙灰扑扑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梁。
顾念念推门进去的时候,灰尘簌簌落下。
石屋内部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些散落的碎瓦和枯枝,显然许久没有人来过。
她站在屋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正对门的那面墙壁上,墙面灰暗粗糙,但靠近地面的位置确实有一道刻痕,虽然被尘土遮去大半,可那道弧线她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拂去表面的灰土,那道熟悉的符号完整地露了出来,和信纸、玉簪、簿册上的一模一样。
“是顾清沉的笔迹吗?”
星元在门口探了探身。
顾念念没有回答,而是用指尖沿着那道弧线的走势仔细触摸了一遍,在符号末端微微上扬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那处的石面比其他地方略微光滑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
她收回手,站起身,目光落在符号正下方的地面。
那里的土层比其他位置略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起来过。
洛靳也注意到了,他走过来蹲下身,手掌贴着那处凸起的土层按了按,然后抬头看了顾念念一眼。
“下面有东西。”
他们花了大约一刻钟把土层挖开,露出底下半埋着的一只陶罐。
罐口用油布封着,油布边缘扎着细麻绳,保存得比想象中完好。
顾念念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露出一卷用防水布裹着的书册。
她把书册取出来,解开防水布,书册封面上没有字,只是画着那道弧线符号。
翻开第一页时,字迹和信纸上的完全一致,依然是顾清沉那端正而克制的笔体。
这一册不是古卷碎片那样的零散记录,而是一份完整的叙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行,一气呵成。
顾念念读得很慢,身边的洛靳、萧易寒和星元都没有出声打断她。
她站在那里看完了整册书,天色已经从晨间的薄雾变成了午后的明朗日光。
她把书册合上,指腹按在封面上那道弧线符号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当年我娘献祭之前,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会死。”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体内封印的混沌原力在孕育我的过程中被激活了一部分,比预想中更早地开始侵蚀她的经脉和神魂。她想在彻底失控之前,把封印彻底稳住。献祭神魂镇压混沌原力,是她唯一的选择。但她做完这一切之后,而我爹……”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他一直在尝试逆转这件事。”
只是从来没人发觉。
因为没人觉得他是爱着她娘亲的。
洛靳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封印阵法的那个活结节点,不是用来加固阵法的。它被留下的真正目的,是作为一条回流路径,用来反向抽取被镇压的混沌原力,重新凝聚神魂。顾清沉写下这些的时候,他计算过。如果一切按照我爹的计划推进,理论上经过五百年的温养,混沌原力和阵法之间会达成一种新的平衡,只要在恰当的时机打开那个活结,就能将被镇压的那一缕残魂重新牵引出来,再通过合适的媒介……”
她没有说完。
她想到了那枚玉簪。
想到了那天在主殿里,顾衍从袖中取出木盒时的姿态,和他说的那句“你母亲生前一直戴在发间”。
那枚玉簪从来就不只是一件遗物。
那支玉簪就是媒介。
星元的声音难得收起了笑意,变得沉而谨慎。
“师祖做的这一切,你娘知道吗?”
顾念念摇了摇头。
“顾清沉在书册的最后写了一段话。他说,我娘当年嘱托他保护好那个活结节点,如果有人试图在五百年之内启用它,他必须提前毁掉那个节点。”
“他没有毁掉。”
“他写下了这段文字,然后把书册藏在了这里。因为他不忍心。”
洛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个节点现在还能用吗?”
“能用。”
顾念念把书册最后几页翻了一遍。
“按照顾清沉的推算,节点目前仍然处于可开启状态。但如果被外力强行打开,封印阵法的核心结构可能会受到影响,一旦混沌原力回流过程中出现偏差,不仅凝聚残魂的计划会失败,还可能导致封印全面崩溃。”
“那现在宗主知道你已经拿到这些信息了吗?”
顾念念摇了摇头。
“应该还不知道。如果他知道顾清沉把这一切都写了下来,以他的性子,不会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到这一步。”
她把书册小心地包回防水布里,放回储物袋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土。
日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她身前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头望向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日光透过稀薄的枝叶在墙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他做的这一切,从找到我,到让我入青云宗,再到放任我去查那些线索,每一步都在推动同一件事。他在用我身上的混沌原力作为引子,温养那枚玉簪里的残魂。”
“那颗九品回天丹。”
洛靳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念念侧头看他。
“你刚被接回宗门不久,重伤濒死时师尊喂你服下的那颗九品回天丹。”
洛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不是单纯为你疗伤的。那颗丹药的药力在你体内化开之后,会与你的混沌原力产生共鸣,通过某种方式将一部分原力引导至特定媒介,那枚玉簪。师尊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
顾念念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听完,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洛靳。
“他在用我身上的混沌原力,修补我娘的神魂。“
石屋内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日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把四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窄。
最后萧易寒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你打算怎么做?”
顾念念站在门槛边,望着远处被午后的日光染成金黄色的芦苇荡和矮山轮廓,良久之后轻声说了一句:“回去吧。”
不只是他在做戏,她也是。
只是她没有他会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