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摇红,帐外戈声渐远。
方才片刻缱绻,融了霜雪,散了清寒,只留一抹温热,落在那盛世的容颜。
君傲仰面躺着,胸膛起伏,脑中嗡嗡作响。
一半是虚脱,一半是眩晕。
他偷偷掐了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就在刚才,梅映雪——那个素日冷得像冰的女人——
“发什么愣?”
梅映雪已经起身,掏出帕子,细细擦拭着脸颊和嘴唇。
动作很快。
快得不像是她。
君傲喉咙发干,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久到君傲以为时间静止了,她才终于转过身来。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只有那双眸子,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水光。
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的修为,是怎么回事?”
君傲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女人,明明害羞得要死,还硬撑。
“笑什么?”梅映雪眉头微蹙,语气更冷。
“没什么。”君傲连忙收敛,“娘子想问什么就问。”
梅映雪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再追问那个笑。她上前一步,纤手扣住他手腕。
一缕冰凉的真气渡入经脉,如探针般游走。
片刻后,她眉头紧蹙。
“奇怪……你气海中并无丹田。那你是如何修炼的?”
君傲张了张嘴。
万魂幡?
正当他犹豫时,气海中那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子,别怪本尊没提醒你。本尊的存在,你最好瞒着她。”
“为什么?”君傲在心中反问,“她是我娘子。”
“不是怕她害你。”万魂幡的声音难得严肃,“而是本尊的因果太大。让她沾上,对她没有半分好处。你现在太弱,说了你也不懂。”
君傲沉默。
梅映雪见他不答,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收回手,神色平静:“罢了,反正不是坏事。”
她顿了顿。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君傲正色道:“娘子,我想去神策营。”
梅映雪眉头骤紧:“不行。你才第四境,太危险。”
“娘子。”君傲握住她的手,声音放轻,“你忘了娘说过的话吗?”
梅映雪一怔。
“修行不是一味苦修,而是要不断战斗。”君傲一字一顿,“所以娘当年走遍九州,挑战天下高手,才有了无敌的实力。我是她的儿子——”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少见的光。
“总不能给她丢人。”
梅映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也罢。”她抽回手,“神策营常年与鬼子斥候交锋,确实是个历练的地方。”
君傲眼睛一亮:“多谢娘子!”
“先别谢。”梅映雪瞥他一眼,“神策营最低门槛是第五境。你一个第四境……”
“规矩我懂。”君傲咧嘴一笑,“只要能以第四境战胜第五境,便可破格入营。”
“你有把握?”
“当然。”君傲整了整衣襟,起身,“别忘了,我可是洛惊鸿的儿子。”
梅映雪看着他那副得意模样,唇角微微扬起——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正好,这几日神策营正在招兵。”她说,“你……好自为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活着回来。”
声音很轻。
但君傲听见了。
……
神策营驻地,演武场。
擂台四周围满了人。
有来应募的武者,有看热闹的别营士兵,也有身着黑衣的神策营老兵。人声嘈杂,目光却都聚在台上。
君傲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那几个铁笼。
——都是鬼子俘虏,从第三境到第六境不等,专门用来给应募者当陪练。
一名脸上横贯刀疤的汉子大步上前。
“第六境初期,刀疤。选第六境中期。”
台下哗然——越境挑战!
主持考核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姓王名虎。他看了刀疤一眼,挥手:“放。”
禁制解开。
扶桑武士咆哮着扑来,刀光如匹练!
刀疤不退反进,厚背大刀抡圆,迎面硬撼!
“铛——!!”
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君傲眼睛一亮。
这刀法……
毫无花哨,只有劈、砍、斩,每一刀都沉重如山。那鬼子明明高他一个小境界,却被这蛮横刀势压得节节后退。
第十五回合,刀锋在鬼子肩头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二十七回合,刀疤一刀荡开对手兵刃,顺势斜斩!
“噗嗤!”
头颅飞起,血溅三尺。
刀疤甩了甩刀上的血,一言不发地下台。经过人群时,他目光扫过君傲——只是一扫,便移开了。
但君傲记住了他。
“刀疤,入营。”王虎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下一个。”
一个精瘦的青年扛着乌金长棍跃上台。他外号“猴子”,同样第六境初期,同样选了第六境中期的鬼子。
这次是扶桑刀客,身法诡异,刀走偏锋。
可猴子比他更诡异。
那根乌金长棍在他手中轻若无物,点、戳、扫、挑,专攻对手关节和下盘。鬼子刀刀落空,节奏完全被搅乱。
君傲看得仔细,嘴角微微上扬。
第十二回合,猴子一棒扫中鬼子膝弯。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鬼子惨叫跪地。
猴子不给他喘息之机,铁棍抡圆——
“砰!”
头颅炸开。
“猴子,入营。”
第三人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面容沧桑,手上没有兵刃,只有一双布满老茧的铁拳。
“赵老兵,第六境中期。”他声音低沉,“选第六境后期。”
这次战斗艰难得多。
鬼子使一柄野太刀,力大势沉。
赵老兵空手对敌,险象环生。
但他稳。
每一拳都扎扎实实,防守滴水不漏。
君傲看着看着,眼神变了。
这个赵老兵……明明好几次可以反击,但他就是不急,就等对手出错。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第三十五回合,鬼子一刀劈空,胸口空门大露——
赵老兵眼中精光一闪,一拳贯入!
“噗!”
拳劲透胸而出。鬼子尸身轰然倒地。
“赵老兵,入营。”
场边喝彩声不绝。
君傲也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第四人走上台时,所有声音却都静了一瞬。
那是个少年——或者说,看着像少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得过分,身上穿的是粗麻衣,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木兰,第六境中期。选第六境后期。”
王虎笑了,挥手放出鬼子。
这次的鬼子格外凶悍,一出来便挥刀猛扑,刀光如狂风骤雨!
木兰动了。
她只向前踏了一步。
剑光一闪——
只一闪。
鬼子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他低头看向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正中心脏。
他张了张嘴,轰然倒地。
一招。
全场死寂。
君傲瞳孔微缩。
识海中,万魂幡的声音幽幽响起:
“女娃,二十岁。修为第六境中期,但那双眼睛……啧,了不得。”
君傲心中一动:“女的?”
“身怀特殊血脉。刚才那一剑,她看穿了鬼子真气运转的所有破绽,一击毙命。”
君傲盯着台上那道清瘦身影,目光变了变。
这四个人,都不是普通人。
刀疤勇猛,猴子灵动,赵老兵沉稳,木兰——深不可测。
以后若能与他们同行……
“还有没有人敢挑战的?”王虎环视全场。
“王队,还有没有第五境的鬼子?”有人喊道。
王虎摇头:“没了。不过明日会补上,你可以明日再来。”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第六境的还有没有?”
“我来。”
一只手臂高高举起。
君傲挤出人群,走向擂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然后,全场安静了一瞬。
“第四境?”有人低声惊呼。
王虎上下打量他,眉头紧锁:“第四境?小子,神策营最低门槛是第五境,你连参选资格都没有。”
“规矩里也写了。”君傲平静道,“若能越境战胜鬼子,可破格收录。”
“越境?”王虎气笑了,“你是第四境,要越境,就该打赢第五境的鬼子。可眼下没有第五境的俘虏了——”
他顿了顿,瞥向场边最后一个铁笼。
那里,一个气息凶戾的扶桑武士正狰狞地撞着栏杆。
第六境初期。
王虎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样。你若能在那个第六境鬼子手中……坚持三招,我便破例收你入营。”
场边一片哗然。
第四境对第六境?
中间隔着整整两个大境界!
别说三招,一招都未必接得下!
“这小子疯了?”
“送死吧这是?”
刀疤皱了皱眉,第一次认真看向君傲。
猴子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有点意思。”
赵老兵没说话,但目光落在君傲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木兰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君傲身上多停了一瞬。
君傲却笑了。
那笑容让王虎心里莫名一突。
“可以。”
他走向擂台中央,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古朴,锋芒内敛。
王虎盯着那柄剑,又盯着那年轻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眼神……
不是找死的人该有的眼神。
像饿狼盯上了肥羊。
“开笼。”君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