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天边挂着几粒残星。画轴上的图像缓缓流转，墨色洇散，浮出一枝枯梅。
伊明生闭目盘坐，将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从丹田中抽出，试探着往经脉里送。
灵力刚一入脉，便像一条活鱼似的弹跳翻滚，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伊明生不敢再试，老老实实地把灵力锁回丹田，睁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人形还算稳定，但脉里空空荡荡，没了灵力的运转，她心中有些发虚。
江糖蔻只给了她一颗果子。她本想着留到万不得已时再吃。可这才待了几日，她就已经用上了。
她望向窗外。房屋的轮廓被夜色吞没了大半，只留下几点亮光。
藏书阁。
林渔说过的话忽然浮了上来。
伊明生翻身下床，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张掩息符，贴在胸前，点了点。
符纸亮了一下，她的身形随即淡去，成了一道看不清的影。
她悄悄溜出门，往廊道处走去。两名守夜修士正站在廊下低声交谈，话语被凉风扯散，听不真切。
伊明生贴着墙根，从他们身边缓缓擦过。
一名修士忽然抬眼，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伊明生呼吸一窒，身体顿时僵住。
那名修士笑了笑，敛下眼眸，带着另一位修士远去。
伊明生还愣在原地，等那两道背影彻底消失在了拐角，才回过神来。她伸手捂住胸口的符纸，不敢再磨蹭，拔腿就跑。
光影飞快地闪退，廊柱与窗格在眼中混成了一块。等她终于停住脚步，一扇小门出现在了面前。
符纸内的灵力已经变得稀薄。她摘下符纸，小心地塞进衣服内侧，随后稳了稳心神，伸手推门。
白光涌了出来。几排墨色木架迎面而立，架旁一张青石案几，一位蓝灰长袍的青年男子跪坐在后，正伏在案上抄书。
听见门响，男子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遍。目光在她腰间的令牌上停了停，又落回到书页上，提笔继续写字。
伊明生松了口气，侧身避过木架，往楼道处走去。
“站住。”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男子已放下了手中的竹笔，抬头看着她。
“外门弟子一楼，内门二楼。”他用下巴点了点楼道的方向，“你要上二楼，得有师长的授权。”
木架间有几个弟子抬起头来，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这个够吗？”伊明生强作镇定，从袖中取出林渔欢给的灵玉。
男子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挑了挑眉，把灵玉递还。
“进去吧。”
伊明生将玉收起，快步往楼上走去。
二楼安静得出奇。聚光阵照得满室通明，恍如白昼。木架深处人影稀少，偶尔才见着一两个弟子。
她在架上刻字的指引下找到了甲区。
刚走进那片书架，她便闻到一股酸尘气。书册整齐地码在架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被人碰过。
伊明生伸手拨动书册，眼眸掠过一排排封面，忽然停住。
“……归真令遗注……”
是一本不起眼的小册。
她一愣，抬手把那本小册从架上抽出，“哗啦”一声翻开。
小册是转拓本。不同于封皮上的文字，拓印内容的字符很是绕眼。她定神看了几息，字符才在眼中慢慢舒展，化作熟悉的字迹。
里面是某个上古修士对归真令的批注。林渔说的，应该就是这一本。
她迅速合上书册，往袖中一塞，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就在这时，后背闪过一丝凉意。
有人在看她。是内门的人？
伊明生不敢回头，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光线逐渐强烈，视野豁然开朗。她走出了楼道间的阴影，回到了一楼。看守的男子还在翻着书，书架间的弟子似乎少了一个。
她加快速度，拐进了架间的一条窄道。
两侧的书架高耸，把光线尽数挡在外头，留下了一大片暗影。
伊明衣襟内侧摸出掩息符，贴在胸口处，启用。符纸微弱地亮起，她的轮廓逐渐模糊，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她缓缓贴近书架。
脚步声从光亮处传来。很轻，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
一抹人影没进窄道，视线扫过两侧的书架。
伊明生瞥向他腰间，呼吸不由地慢下。
是内门的令牌。
符纸突然开始闪烁，她连忙将身子贴得更近些，挤进更深的阴影里。
过了许久，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人走了出去。
伊明生等了半晌，确定他没有再回，才从窄道中逃出，快步走向了侧门。
右脚刚一跨出门槛，符纸便化作了一小撮灰烬，在风中飘散。她不敢停留，捏紧领口的一叶木，一路跑回东舍。进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喘了许久。
过了好一阵子，气息才在腹间落稳。伊明生走到床边坐下，把那本小册从袖中取出，摊开在膝上。
“凡初修者，先以血气经脉为基，次引灵气入体……”
伊明生盯着那行字眼：血气经脉？
从她第一次运转灵气开始，江糖蔻教她的就是灵力经脉内观。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血气经脉。
她皱着眉，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纸页哗哗响动，突然展出一大片空白。
这是一本残注。
她又翻了回去，从头开始读。
残注上说，修士体内有两条经脉。一条走的是血气，一条走的是灵力。血气经脉为先天所有，灵力经脉为后天养成。
归真令的内观回路，参照的是人族的先天经脉，为的是让修士以血气辅佐灵力，让两条经脉的过渡更为平稳。
伊明生对照着残注上的经络图，认出了那条内观中的弯路。
她原先走的那条长路，是任督二脉的内观虚像。
那她后来发现的那条短径呢？
伊明生翻遍了残注，没有对应的解读。却在边角处，找到一行极小的批注。
“异类生灵感灵而化，灵脉自成，其路径迥异于人，不可拘泥于人族功法。”
异类生灵……
伊明生捧着那本小册，坐了很久，屋里只剩下呼吸声在起伏。
她一直以为功法只有一种，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修炼的都是同一条道路。
但残注却告诉她，那条她悄悄摸出来的短径，不是错路，而是她的特有灵脉。
她闭上眼，合上小册，将它放到手旁。
现在的灵力逆行，应当是被旧路所耽搁了。
两条脉路冲突，才造成了灵力逆行。只要把两条路融在一起，就能稳住运转。往后多按新路走，旧路自会消去。
伊明生稳住心神，开始默念口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