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直接进了后厨,没有洗脸,没有换衣服。
灶台上的锅昨天刷过了,还带着一点潮气。杏娘把锅坐上,舀了两瓢水进去,点了火。
水烧着的时候她去架子上拿调料——羊脊骨昨天就泡在冷水里了,现在骨头缝里的血水已经泡出来了,水是淡红色的。
杏娘把骨头捞出来冲洗干净,冷水下锅。
这一次她没有焯水,直接加满了水,大火烧开。
水开之后沫子比昨天少,杏娘把沫子撇干净了,加了姜片和葱段,把火调小。然后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小的布袋。
布袋是她昨天晚上专门去西市买的,里面装着半两胡椒粒。
杏娘把胡椒倒在案板上,用刀背碾碎了一小撮,碾成粗粉。她没有一次全放进去。先放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搅了搅,盖上盖子。
汤吊了一个时辰之后颜色变成了乳白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
杏娘揭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出来放在碗里,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羊肉的鲜味先出来,骨汤的厚味跟着出来,然后——喉咙深处泛起一丝温热。
胡椒的辣。
不是直接刺激舌头的那种辣,是汤咽下去之后才慢慢浮现的暖,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对了。
就是这个味道。
杏娘把碗放下,站起来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笔是小圆的,纸是她昨天裁好的,把配方写了下来:
羊脊骨两根,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沫,加姜片葱段,小火慢吊一个半时辰。面在汤收浓时下,起锅前加胡椒粗粉一小撮。
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把“一小撮“改成了“约一钱“。
一钱是多少她没有秤,但手抓一小撮差不多就是一钱的量。
杏娘把纸折好揣进怀里,重新去灶台前忙。
第二锅汤吊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小圆来的时候杏娘正在切面。进门就问:“杏娘姐,今天怎么这么早。”
“试了三次了,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
小圆把围裙系上,洗了手,站在灶台旁边看杏娘操作。
杏娘把面下进汤里,等面舒展开了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两勺汤,撒了葱花,端起来递给小圆。
“香味比昨天浓了。”
她喝了一口汤。喝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然后她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小圆放下筷子看着杏娘:“这次对了。”
“哪里对了?”
“就是觉得昨天缺的那个东西回来了,吃完了嘴里还想再吃一碗。”
杏娘嗯了一声,让她先去前面忙。
小圆走了之后杏娘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灶台前面的小凳上,慢慢喝了一口汤。
汤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又闭上了眼睛。
三层味道——羊肉的鲜、骨汤的厚、胡椒的暖——清清楚楚地叠在一起,一层接一层地在舌尖上展开。
就是它了。
杏娘把碗里的汤喝完了,面也吃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一滴汤都不剩。
阿菱是闻着香味过来的。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就说:“街上就闻到了羊肉汤的味道,比昨天香。”
杏娘给她也盛了一碗。
阿菱接过去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这次对了,就是昨天缺的那个味道。”
“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吃出来了。”
“胡椒。”
阿菱一时没反应过来:“原来是胡椒,没想到。”
“胡椒这东西放一点点就够了,多了就抢了羊肉的味,少了就平了。”
阿菱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放下碗:“这碗面能卖。”
杏娘嗯了一声,把碗收了。
她站在灶台前面,把刚才写的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配方是对的。
但一次对了不算对。
杏娘又做了一锅。
第二锅的结果和第一锅一模一样。
汤色乳白,味道三层分明,面软硬适中。
杏娘把纸上的“一小撮“又改了一下,改成了“一钱至一钱半,视汤量增减“。
改完了她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开始收拾灶台。
小圆在前面喊她:“孙老丈来了。”
杏娘擦了擦手走出去,看到孙老丈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小布包。
孙老丈闻着味就过来了:“今天做好了?”
“做好了,进来坐。”
孙老丈进了店找了个位子坐下,杏娘回后厨盛了一碗端出来。
孙老丈接过碗先没吃,端着碗看了看汤色,又凑近闻了闻。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喝了一口汤。然后又吃了一口面,又喝了一口汤。一碗面他吃了小半碗才放下筷子。
他看着杏娘:“你这碗面能开遍长安。”
杏娘顿了一下。
“我吃了几十年的面,从东吃到西,从城南吃到城北,没有吃过这么舒服的羊肉汤饼。”
“孙老丈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
孙老丈又喝了一口汤,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底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杏娘的肩膀:“好好做,这碗面值得。”
说完拎着他那个小布包走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回头的时候看到赵三娘也来了。
赵三娘是跑着过来的,进门就问:“做好了没有?”
“做好了。”
“那我也要尝一碗。”
杏娘回后厨盛了一碗端出来。
赵三娘喝了一口汤,眼睛就瞪大了,又喝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杏娘:“你这碗汤怎么这么好喝。”
“羊肉汤饼。”
“我知道是羊肉汤饼,我问的是怎么做的这么好喝。”
杏娘笑了笑没说话。
赵三娘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抹了抹嘴:“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要来吃一碗。”
“你天天来吃我欢迎,但别吃腻了。”
“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腻。”
赵三娘又坐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杏娘一眼:“你这碗面要出名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回身进了店。
小圆正在擦桌子,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今天来试吃的人比昨天多。”
杏娘嗯了一声,走到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配方定了。
她把纸折好放进柜台的抽屉里,然后拿起笔,在菜单板上写了一行字——
一味羊汤饼。
写完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五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小圆凑过来扫了一眼:“这个名字好。”
“好在哪里?”
“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好。”
杏娘笑了一下,把笔放下了。
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块菜单板,上面写着“一味羊汤饼“五个字。
这是她这道菜的名字。
一味。
只有一个味道是最好的。
她把菜单板挂回墙上,转身进了后厨。
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汤还温着。
杏娘站在灶台前面,把今天的每一碗汤在心里过了一遍。
每一碗都对。
每一次的味道都一样。
那就是真的会了。
杏娘把锅盖盖上,吹了灯,关上店门。
走到街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杏娘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长安的傍晚很安静,远处的街灯亮起来了,有几个人从巷子口走过去。
杏娘吐出一口气,闻到了空气里残留的羊肉汤香味。
这道菜定了。
从明天开始,它就是一味居的镇店菜了。
第二天一早杏娘就把那块菜单板从墙上摘下来了。
她把板子放在柜台上,用湿布擦了一遍,把上面原来的字都擦掉了。
小圆在旁边看着。
“要写什么?”
“新菜名。”
“什么新菜名?”
“一味羊汤饼。”
“这名字昨天不是已经写过了吗?”
“昨天写在纸上,今天写在板子上。”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菜单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一味羊汤饼。
五个字写完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清楚,挂在墙上远远的也能看清。
小圆凑过来:“这五个字写得比昨天那张纸上的好。”
“昨天那张纸是给自己看的,今天这块板子是给客人看的。”
她把菜单板挂回墙上,挂的位置比其他菜名高了一格。
“为什么要高一格?”
“因为这是镇店菜,要让进门的人第一眼就看到。”
小圆嗯了一声,去前面擦桌子了。
杏娘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块菜单板。
五个字——一味羊汤饼。
她想了想,又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三个小字——新出。
加完了她看了看,满意了。
上午的客人来来去去,有几个人看到了菜单板上多出来的一行字。
“这是什么?“有人问。
“新出的镇店菜,羊肉汤饼。”
“和普通的羊肉汤饼有什么不一样?”
“汤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尝一碗就知道了。”
“那就来一碗。”
杏娘回后厨做了一碗端出来。
那人吃了一口面喝了口汤,嚼了嚼,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杏娘:“这汤怎么这么厚。”
“羊脊骨吊了一个半时辰的。”
那人又喝了一口:“怪不得,比外面的羊肉汤浓了好几倍。”
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碗底一滴汤都不剩。
他付钱的时候问杏娘这碗面多少钱。
“五十文。”
“不贵,比东市那些大铺子的羊肉汤饼便宜多了。”
“我开在延福坊,不是东市。”
“明天还来。”
“今天的客人比昨天多了两个。”小圆在旁边说了一句。
杏娘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中午的时候赵三娘又来了。
赵三娘进门就奔着菜单板去了,看了看那五个字,回头问杏娘这名字是谁取的。
“是我自己取的。”
“取得好,一听就知道是什么。”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中午都来吃一碗。”
“你天天来我天天做。”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名字会传开的。”
下午的时候孙老丈又来了。
他进门就看到了菜单板上多出来的那行字,嗯了一声,找了个位子坐下。
杏娘给他盛了一碗端过去。
孙老丈吃了一口面喝了口汤,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你这碗面,值得这个名。”
“名字好在哪里?“杏娘问。
“好在’一味’两个字。做吃的,一辈子能把一个味道做到极致就够了,不用贪多。”
杏娘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觉得孙老丈说得对。
她做馄饨做了半年,做酱做了几个月,现在又做羊汤饼。
每一样她都只想做到一个味道——对的味道。
孙老丈走的时候又说了一遍:“好好做,这碗面能走远。”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回头的时候看到小圆正在看那块菜单板。
“我越看越觉得那五个字好看。”
“字不好看,是菜好看。”
“菜好看字也好看。”
杏娘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李磬来了。
他进门就看到了菜单板上多出来的那行字,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找了个位子坐下,杏娘给他盛了一碗一味羊汤饼端过去。
他吃了一口面喝了口汤,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比昨天那碗好。”
“好在哪里?”
“胡椒放得更准了,不抢不弱,刚刚好。”
“我今天试了三次,每次放的量都不一样,最后才找到这个刚好。”
“做吃的就是这样,差一点就差很多。”
他付钱的时候问杏娘这碗面什么时候开始正式卖。
“从明天开始。”
“那我明天带朋友来。”
“欢迎。”
李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这碗面,值得。”
说完走了。
杏娘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想——今天三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
值得。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她把菜单板从墙上摘下来,在“新出“两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每日限十碗。
写完了她看了看,满意了。
限十碗不是因为做不了更多。
是因为做多了味道就不一样了。
汤要吊一个半时辰,面要现揉现煮,每一碗都要用心去做。
十碗是她的极限。
多了就不是“一味“了。
杏娘把菜单板挂回墙上,吹了灯,关上店门。
走到街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长安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块挂在墙上的菜单板。
月光照在板子上,五个字隐隐约约的。
一味羊汤饼。
她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第二天一早杏娘就把灶台上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羊脊骨泡了一夜,血水都泡出来了,骨头白白净净的。她把骨头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沫,加姜片葱段,把火调小。汤吊着的时候她去前面收拾铺子。
小圆已经在了,正在擦桌子。看到杏娘出来就问:“今天真的要正式卖了?”
“嗯。”
“限量几碗?”
“十碗。”
“十碗够吗?”
“够了。”
“要是来的人多呢?”
“那就明天再来。”
小圆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上午的客人来来去去,有几个人看到了菜单板上“每日限十碗“的字样。
“什么意思?“有人问。
“这碗面每天只做十碗,卖完就没了。”
“为什么只做十碗?”
“做多了味道就不一样了。”
“那给我来一碗。”
第一碗卖出去了。
第二碗是一个从东市来的客人,专门为了这碗面来的。他坐下就点了一味羊汤饼,吃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值这趟路。”
第三碗是一个老人,带着孙子来的。老人吃了一口面喝了口汤,没有反对,给他孙子也喂了几口。孙子喊好喝,老人笑:“好喝就多吃点。”
第四碗第五碗第六碗……一直到第十碗卖完,刚好是中午。
杏娘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前面的十个碗都空了,心里踏实了。
小圆在前面收拾桌子,把十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后厨。
杏娘看了看那十个空碗,每一个碗底都干干净净的。
她把碗洗干净了放回架子上,开始准备下午的食材。
下午的时候赵三娘来了,进门就问还有没有。
“卖完了。”
“这么快。”
“每天只有十碗。”
“那我明天早点来。”
“你来早了也没有,要等汤吊好才能卖。”
“汤要吊多久?”
“一个半时辰。”
“那我算好时间再来。”
“越限越馋人。”
傍晚的时候孙老丈来了。
他进门就看到了“每日限十碗“的字样,嗯了一声,找了个位子坐下。
“今天的卖完了。”
“我知道,我不是来吃的,是来坐坐的。”
杏娘给他倒了碗茶。
孙老丈喝着茶看了一会儿店里的客人:“你这碗面,比你之前做的所有东西都好。”
“好在哪里?“杏娘问。
“好在’限’字上。”
杏娘没听懂。
“做吃的人最怕两件事,一是没人吃,二是做不过来。你现在两样都解决了,而且解决得漂亮。”
杏娘想了一会儿,觉得孙老丈说得对。她之前做馄饨做酱的时候从来没限过量,来多少做多少,累得半死还觉得不够。
现在限了十碗,反而每个人都吃到了最好的味道。
孙老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守着这个’限’字,它比什么都值钱。”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晚上收了铺子,杏娘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面。
锅里的汤已经凉了,灶台上的火也灭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配方的纸,又看了一遍。
配方上写着:羊脊骨两根,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沫,加姜片葱段,小火慢吊一个半时辰,起锅前加胡椒粗粉一钱至一钱半,视汤量增减。
杏娘把纸折好放进柜台的抽屉里,和账本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三行字:一味羊汤饼,每日限十碗,五十文一碗。
写完后她看了看,又在下面添了一句:首日售罄,客皆尽碗。她把笔放下,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灶台前面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杏娘想起刚出沈府的时候,身上没有多少钱,什么都买不起。现在她有了两个铺子,一个酱坊,九个人的团队,还有一道镇店菜。
这道菜的名字叫一味。
一味。
她喜欢这两个字。
做吃的人,一辈子能把一个味道做到极致就够了。
杏娘把灯吹了,关上店门,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一味羊汤饼。
从明天开始,它就是一味居的招牌了。
走到半路她又想起了李磬今天说的话——比昨天那碗好。
他说的是胡椒放得更准了。
杏娘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人吃面比她还认真。
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她可以安心睡了。做吃食的人,最怕的不是做不出来,是做出来了守不住。但她知道,这碗面,她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