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皇帝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疲惫,“婚事容后再议。司秋出言顶撞,罚禁足长春宫半月,好好反省。你们都退下吧。”
他没有再看她们一眼,重新提起朱笔,仿佛殿中站着的,是两个不相干的外人。
皇后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那道横在君臣、也横在夫妻之间的无形鸿沟,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彻底地凉了下去。
她没有再争辩,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动作规矩得近乎疏离。
“臣妾告退。”
她牵着百里司秋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都没有回头。
长春宫里的炭盆烧的很旺,母女俩却都觉得冷。
百里司秋靠在皇后娘娘怀里,小声说:
“母后,上次赐婚的时候,女儿就觉得不对劲。父皇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吧?
在他眼里,女儿不像一个女儿,倒像是随时可以送出去的一样。”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搂紧了些。
“母后,我想通了,在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百里司秋的声音闷得很,但是很认真。
“如果连自己的婚事、自己的命都不能做主的话,那公主和笼子里的金丝雀又有什么区别呢。”
皇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的脸,看了好半天。
殿外的风呼呼地吹过窗棂的时候,她慢慢地抬着手去抚摸着司秋的头发,在说着话,轻声地一字一字地说着:
“司秋,你记住啊——你是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女儿。”
“母后不会让任何人拿你当棋子——谁都不行。”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
苏清禾在花园里晒着太阳,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正看着应文慧蹲在墙根逗新养的小猫。
阳光暖烘烘的,她却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的景象晃了晃,像隔着一层水。
她以为是蹲久了的缘故,扶着石桌子准备站起来。
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旁边栽下去。
“大嫂!”应文慧吓了一跳,马上扑过去接住她,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快来人啊!大奶奶晕过去了,快请大夫来呀。”
【!!!女鹅怎么了!】
【别慌别慌,我看她这阵子脸色就不大对,动不动就犯恶心】
【该不会是……】
【楼上闭嘴!先把人扶进屋!】
下人们七手八脚把苏清禾抬回了东厢,春桃手脚麻利地给她垫了枕头、拧了帕子敷在额头上。
苏清禾迷迷糊糊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发软,胃里还一阵阵往上反酸水。
不多时,大夫请来了,是城南药堂的老大夫,背着药箱,喘吁吁地进了门。
应母也得了消息,赶了过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桌边坐下,盯着大夫诊脉。
老大夫三根手指搭在苏清禾腕上,闭着眼,摸了好一会儿,眉头先是皱着,随后慢慢舒展开,抬起头,脸上堆起了笑。
“恭喜,恭喜夫人,恭喜老夫人。”他捋着胡子,“大奶奶这是喜脉啊。看脉象,有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胎相还算稳,只是这些日子操劳了些,气血两虚,这才晕了过去。老夫开个安胎的方子,好好静养,切莫再劳心劳力。”
喜脉?
屋里一下子静了。
苏清禾躺在榻上,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两个多月,快三个月……
她在心里飞快地一算,时间倒推回去,正是坠崖前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还好好地在京里,许怀瑾每日天不亮就去练兵,回来得再晚,也要凑到她跟前,黏糊半天才肯去睡。
这孩子,是他的。
是她和许怀瑾的孩子。
【!!!!有了!!!】
【瑾哥的崽!我的天,我就说她这阵子不对劲!】
【坠崖前怀上的!时间对得上!女鹅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这阵子又是养伤又是宅斗,月信乱了,她哪里顾得上留意这个!】
【好家伙,宅斗斗出个嫡子来!】
应母坐在那里,脸上神态精彩极了。
先是皱着眉头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媳妇,可“应家的孙子”五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后,她又慢慢地松开了眉头。
她就应鹤修一个儿子,盼孙子盼望了多少年呀!
现在儿媳妇怀孕了,那就是她的骨肉血亲,判了许久的孙子。
应母说:“既然有了身孕,就是应家的大功臣。以后你就要老老实实一些了,不要再胡闹了,也不要再去乱管那些账啊、花啊草啊,你安心养胎吧。春桃你要好好伺候着孩子,一点差错都不可以有。”
苏清禾回过神来了,心里慌了一下又压下去了,脸上装出一副刁蛮的样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我怀你们应家骨肉已经好半天了才有了人管呢。
我现在是吃什么都觉得食之无味,就想吃城南老李家的酸梅子还有西街蜜枣糕。我要是刚蒸出来的好。”
她扶着腰慢慢地坐了起来,“鹤修你去让人买吧!”
应母嘴角抽了抽。
换作平时,她早拍桌子了。
可一想到她肚子里那块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硬生生憋出一句:“还愣着干什么,去跟你们大爷说,让他去买!”
“另外我这房间太小了转个身都费劲了,母亲要不要腾一间房间让我给孩子做衣服,放摇篮啊?”
苏清禾得寸进尺,“隔壁那间厢房也腾出来,我要给孩子做小衣裳、放摇篮。”
“你——”应母深吸一口气,“腾!都给你腾!怀着身孕还这么大火气,仔细动了胎气!”
她甩了甩袖子,带着一肚子说不出的别扭,转身走了。
应文慧却高兴坏了,凑到榻边,眼睛亮晶晶的:
“大嫂,我、我要当姑姑了?是不是?我以后能不能帮你带小侄子?我还会给他缝小袜子!”
苏清禾看着她这副欢喜的模样,心里软了软,伸手捏了捏她的圆脸:“行,少不了你的。”
【哈哈哈哈应母那个脸色,想发作又不敢,憋死她!】
【女鹅现在有免死金牌了,可劲儿造!】
【文慧好可爱,这姑姑是真心盼孩子的】
【先别光顾着高兴,这孩子来得太突然,往后的路更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