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姜鱼是被海浪声震醒的。
那声音不是往日的拍岸，而是一种发自深海的轰鸣，一下一下，撞在石屋的地基上。
她猛地坐起身，窗外仍是一片混沌的黛色。
秋分到了。
对于鹿角岛的渔民而言，秋分大潮，是一年中最慷慨的馈赠，也是最危险的挑战。
潮水会退到一年里的最低点，那些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海礁石，会第一次将它们的秘密暴露在空气里。
姜鱼为这场直播，准备了整整两天。
老陈亲自带她踩点，在一张泛黄的海图上，用红笔重重圈出几个位置：“好东西，都在那儿，但浪也疯，自己当心。”
上午十点，直播准时开启。
标题很直接：《秋分大潮，带你看海底的窗户》。
开播瞬间，在线人数就冲上了五万。
经过前段时间的风波沉淀，直播间的氛围已然不同。
【来了来了！年度巨献秋分大潮！】
【前排！听说今天能看到平时看不见的鬼东西？】
【鱼鱼今天装备好齐全！这是要干大事的节奏！】
姜鱼把镜头对准远方那条格外清晰的水线。
“今天秋分，天文大潮。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平时都在三米深的水下。”
镜头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移去，一片黝黑湿滑的礁石群，像是传说中海兽刚刚抬起的背，暴露在阳光下，上面附着着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奇异生物，在海风里微微颤动。
“那些礁石，一年只有这两天会短暂露出海面。”
姜鱼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我们去看看，上面藏了什么。”
她走在前面，沧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宋碧落则举着设备，小心翼翼地跟在更后面。
第一块礁石，就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礁石的背阴面，密密麻麻附着着上百个黑色的、长满尖刺的圆球。
“海胆。”
姜鱼用撬棍撬下一个，托在手里展示给镜头，“秋分的海胆最肥，海水温度降下来，它们会拼命储存能量过冬。”
弹幕立刻活了。
【我靠！海胆墙！这是捅了海胆窝了？】
【在日料店一个就卖几十块，这一片……我不敢算！】
【长见识了，原来海胆是这么贴在石头上的！】
姜鱼继续往前，很快又有了新发现。
在一处礁石缝隙里，紫色的管虫像一丛丛盛开的花，在水洼里伸缩着触手，整个直播间都充满了探索的乐趣。
她在一块被厚厚海藻覆盖的巨大礁石前停下，准备绕过去。就在这时，风忽然停了。
周围的声音仿佛被抽空了一瞬，只剩下远海传来一声闷响，沉得像巨物落水。
紧接着，一道远比其他浪头高出一截的白线正疯了似的扑过来！
“疯狗浪！”
宋碧落尖叫一声，被浪花溅了一身，踉跄着后退。
姜鱼脚下的礁石本就湿滑，被这股巨力一冲，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朝着侧面布满锋利牡蛎壳的礁石缝摔去！
眼看就要撞上，一股巨力从身后猛地将她拽了回来。
姜鱼的后背重重撞上了他，很硬，也很暖。
鼻息间全是他的干净气息。
巨浪在她身后炸开，冰冷的海水兜头浇下，却被尽数挡住。
那个总是沉默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用自己的后背，为她抗下了所有冲击！
世界安静了，海浪声，风声，宋碧落的惊呼声，全都消失了。
姜鱼只能听到自己快得像要撞出嗓子眼的心跳，和耳边，另一个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直播间的镜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冲击得剧烈晃动，但宋碧落死死地抓着，镜头恰好对准了他们。
五万多名观众，眼睁睁看着那个银发男人将女孩整个护在怀中，任凭冰冷的海水浸透他的衣衫，他的手臂还牢牢地环在她的腰间。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浪潮退去，他没有松手，姜鱼也没有动。
阳光重新洒下，照着他被海水打湿的银发，水珠顺着他下巴滑落。
直播间的弹幕，静止了三秒。
然后，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彻底炸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人没了！！！我当场去世！！！这是我能看的吗！！！】
【他抱了！他直接抱了！他用后背挡浪了！这是什么偶像剧情节！这是现实！！】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男友力！刚刚那一瞬间我以为鱼鱼要摔惨了！结果……结果被抱了个满怀！!】
【截图！录屏！谁他妈还敢说我们鱼鱼的助理是背景板！这是守护神！！】
姜鱼猛地回神，几乎是挣扎着推开了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镜头，假装检查桶里的东西。
腰间被他手臂箍过的地方，像被火烙过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脚边的下一块石头，捡起一只巨大的、颜色极深的海胆，对着镜头。
声音出口才发现，有点飘。
“秋分的海胆……最肥。这个大小，大约长了四到五年……”
她的声音没抖，专业，冷静。
但没人看见，她耳根已经红透了。
直播间里，粉丝已经彻底疯魔。
【她在装！她绝对在装！我仿佛听到了她爆炸的心跳声！】
【声音没抖，但我的心在抖！鱼鱼！别撑了！你脸红了！我们都看到了！】
【锁死！这对cp我他妈直接锁死！钥匙我熔了倒进马里亚纳海沟！】
直播进行到一半，宋碧落从镜头外，慢慢举起了一个写着数字的白板，像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
粉丝数，在全网的沸腾中，重新突破了十万！
姜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头，很轻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就这么三个字。
弹幕再次被欢迎回来的狂潮淹没。
【欢迎回来！鱼鱼！】
【呜呜呜我们回来了！这次的十万，比上次的一百万都结实！】
【从三万粉陪着回来的！我骄傲！我嗑的cp还当着我的面发糖了！】
这一次的十万，不是第一次得到，而是失去后，又亲手找了回来。
下午，直播结束。
石屋里，宋碧落还在亢奋地整理素材，琢磨着要把挡浪拥抱那一段剪成一个一分钟的超长精华版。
珩不知何时坐在了门口的礁石上，看着正在擦拭撬棍的姜鱼，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看海的沧溟，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识趣地走了，他还体贴地把石屋的木门给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姜鱼和沧溟。
空气里有一种正在发酵的东西。
是姜鱼先停下了动作，她转过身，看着他依旧湿着的后背，沉默了很久。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一下，一下，敲在胸口。
最后，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金色眼睛。
“下次……”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用等我踩滑了。”
沧溟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古老而淡漠的眼睛里，像是沉寂千年的深海，第一次被投进了一束光。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从她微湿的发梢上，捻起一片极小的藻叶碎片。
然后，他收回手，露出浅笑。
像一颗滚烫的星辰，直直砸进了姜鱼的心里。
那天夜里，姜鱼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心跳，而是因为整个石屋，被照得亮如白昼。
胸口的通海令，正毫无预兆地亮着。
这一次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盛，不再是温吞的，而是带着今日大潮般的力道，光芒穿透了衣服，将整个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
它像是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