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和艾拉沿着村道往回走,路边的景象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一户人家的院墙下面,两个半大的孩子头挨着头缩在草堆里睡觉。
艾拉停下,目光从那些歪倒的身影上逐一扫过去,心中不解。
“一个个都跟熬了三天三夜似的。这些小孩皮得很,今天怎么坐门口就睡着了?”
索尼瞥了一眼,含含糊糊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昨晚回来太晚了吧。”
艾拉点点头,没再多问,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前面拐角处,一个提着水桶的妇人正靠着水桶,眼皮子都睁不开了。
水桶歪在脚边,洒了半桶水,在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索尼快步走过去。
垂在袖口里的手指缩了一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撒粉末时的惊慌发抖。
他对艾拉挤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艾拉,走吧,回去歇一会儿。下午还要上工呢。”
“嗯。”
索尼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他拿着铁锹站在路基上,铲起的土块歪歪斜斜地落不到该落的地方。
旁边的人喊了他两声让他递一下石块,索尼恍惚着应了一声,弯腰去搬石头。
右手抓住一块棱角锋利的青石,左手一松,石头滑脱砸在右脚鞋尖前三寸的地方。
溅起的碎石崩在他脚面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其他人瞬间停下工作看过来。
埃迪眉头一拧,放下手里的夯杵走过来:“索尼,你今天怎么回事?失魂落魄的,差点砸着自己脚。”
庄园那边已经到了尾声,匀薇就把他调到这儿继续监工。
索尼连忙道:“没事没事,我不小心手滑了。”
看他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加上平时索尼表现不错,埃迪也不打算追究,转身去其他地方监工。
索尼蹲在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些不好的画面。
克伯格村的人喝了他倒进井里的水,整个村子都睡成了一团,海因里希要是醒过来之后发现是他干的,会不会追究到南边这几户头上?
他放粉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应该没有人看见他靠近那口井吧。
索尼反复在心里说服自己。
傍晚收工,索尼像往常一样回去。村口的树底下,黑压压出现一片人影。
海因里希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克伯格村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乎整个村子都来了。
他们堵在路上,铁锹和木棍横七竖八地举着,每个人都昏昏欲睡。
海因里希站在最前面,嘴唇紧抿,眼下一片乌青。
看见索尼从远处走过来,海因里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亮了,大步朝索尼走过去。
艾拉脸色刷地白了,从人群里挤出来想往前冲拦住他。
没有预想中的挨打,海因里希冲到索尼面前,一反常态,两只手攥着索尼的手腕。
索尼整个人僵住了。
“索尼。”海因里希急得不行。“你帮我去问问,去问问那位小姐。”
精神状态近乎崩溃:“有没有办法破解?你在她那边干活,她肯定会答应的。”
他身后的人群跟着骚动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对对对,你认识那位小姐,你替我们说句话。”
“我们全村都这样了,我家小孩今天睡了三回,每回都哭着醒过来。”
“索尼你帮帮忙,你既然在希顿村干活,她肯定给你几分面子。”
不断有村民发言,仿佛索尼帮忙是理所当然的,默认他不会拒绝。
艾拉看得恼火,从他身后挤了出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角,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拽得往后仰。
她凑到索尼耳边,急切道:“索尼,你别答应!你要是帮了他们,匀薇小姐那边怎么交代?咱们南边这几户好不容易有个活干,你要是掺和进去,工作没了怎么办?”
整个克伯格村的人都看着他,目光粘在他脸上,生怕他跑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腕从海因里希的掌心里抽出来,往后退半步。
“我不去。”索尼道,“除非你们把去年偷的那袋黑麦还回去。”
海因里希脸上闪过一丝恨意,索尼的拒绝,跟当众抽了他一巴掌有什么区别。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接上了话,“黑麦。对,仓库里还有我们的黑麦,我们搬去还给人家……”
“站住!黑麦不在仓里!”
刚才那个说要搬黑麦的人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旁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黑麦……”海因里希心虚起来,说话都有点底气不足,“送人了。”
送人了。
这几个字一出,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送谁了?”最初说要搬黑麦的男人声音拔高了,每次村长使唤他,他跑得最勤。
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要养,哪怕是带队偷黑麦这种缺德事儿他都做。
现在,海因里希竟然说黑麦送人了,这让他怎么能接受,他的孩子怎么办?
他可是答应自己会多给一份的。
“那袋麦子去年就存着了,你不是说要等年收不好的时候再分吗?怎么就送人了?送谁了?”
海因里希咳嗽了一下,一瞬的心虚在看到这些村民的反应后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我可是村长,人家有难,向我们要一点粮食而已,这点小事还需要告诉你们?!”
他们凭什么质疑自己。
大家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气得不行,恨不得挠死海因里希。
他们怎么都不敢想海因里希竟然会这样做,那可是所有人应急用的粮食啊。
黑麦是去年秋天海因里希带人从希顿村偷回来的,存进仓房的时候他亲眼见过的。
大家一直以为那袋麦子还在,虽然海因里希嘴上总是说“等年收不好再分”,可好歹还在。
现在海因里希说送人了,意味着将近一年里,村里人指望着的那袋救急的粮食,早就已经不在了。
“那我们村子原本的粮食呢?”艾拉的声音从索尼身后响起来。
想到之前那个哥布林长老,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海因里希神情惊慌起来,强装镇定道:“都说了送人了!你们要是再闹事,明年一粒都不给!”
听到他这句话,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索尼往前跨了一步,一巴掌拍在海因里希的胳膊上,力道大得把海因里希整个人拍得晃了一下。
“村长,你疯了!你知道那是我们村子过冬的粮食吗?”
想到什么,问道:“所以……你隔三差五地找理由克扣我们的公粮……是因为仓库里根本就没有粮了!”
海因里希的沉默代表了太多。
村民们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身上有金雀花粉的作用,本就没有什么力气。
现在再一气,好多老人当场晕了过去。现场一片混乱。
黑麦已经没了,海因里希为克伯格村留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他们还能拿什么跟那位小姐谈条件?
索尼踉跄着转身,朝艾拉的方向过去,拉起她的手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