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的东西。”格雷医生把陶罐往桌上一放,掀开麻布,露出里面半满的甘草和土木心粉末。
草叶色泽暗绿发褐,土木心磨得粗细不一,混在一起透着一股干燥植物的清苦气。
匀薇用手扇闻了一下,确定这是按照她的比例调配的粉末。
格雷医生站在桌边,看她往灶台那边走:“你这是要给谁喝?土木心这东西煮水发苦,寻常人喝不惯。”
“给工地上那几十号人喝的,这天一天比一天冷,光喝粥扛不住寒气。”
匀薇把陶罐端到灶台边,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只大铁锅架在灶眼上。
格雷医生回忆道:“土木心能暖胃驱寒,甘草煮水润嗓子,两样掺在一起确实比光喝热水管用。”
匀薇但笑不语,连借口都有人找好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莉莉丝就端着那只装着粉末的粗陶罐出现在玛莎家的灶房门口。
玛莎正蹲在灶台前面生火,额角被热浪蒸出一层薄汗。
莉莉丝把罐子往案板上一墩,掀开麻布,那股甘草和土木心混在一起的清苦气在灶房里散开,冲淡了黑麦粥的甜香。
“玛莎,”莉莉丝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姐说了,今天的开水里加两勺这个进去,给工地上的人喝。”
玛莎应了一声,接过陶罐小心地搁在灶台角落,转身又去揉她的面了。
铁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水汽混着土木心的苦香升起来,在灶房里弥漫成一团温热的白雾。
天光大亮的时候,几十只粗陶碗已经在案板上摆了一排。
玛莎舀起土木心和甘草粉末放进锅里,搅匀,又添了一小撮盐,再分进各只碗里。
热气从碗口蒸腾起来,汤色灰绿微浑,那股清苦气混着盐味,嗅着不算难闻。
工地上的人陆续来领早饭了。
建造庄园的工人和修路的工人饮食是分开的,饮用水却是一起的。
匀薇让莉莉丝通知了修路工人那边,他们很快也来了。
埃迪端着粥碗先灌了一口,辣得他“嘶”了一声,随即咂了咂嘴,又咕咚咕咚地喝下去大半碗,甩着脑袋呼出一口白气。
索尼犹豫了一下,也喝了。
他已经按照匀薇说的,把金雀花花粉放进了井水里。
其他人有皱着眉头喝的,有捏着鼻子灌的,也有喝了两口觉得苦放下碗又端起来的,最后还是喝了个干干净净。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工地上一张张冒着白气的脸映得发亮。
没有人注意到,村道另一头的矮坡上,匀薇正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茶杯冒着细弱的热气。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西莉娅是被阳光刺醒过来的。
头顶石壁上有一道窄窄的光,从高处那个巴掌大的窗洞漏进来,落在对面的石墙上,暖融融地铺成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好一会儿。
有太阳了。
这间囚室比之前那间好些,墙角的干草是新换的,虽然还是薄薄一层,但至少没有发霉的气味。
西莉娅知道,是莱昂让人换的。
旁边的草堆上蜷着另一个人,深蓝色的裙子上沾满了泥和草屑,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几不可闻。
她是前两日被送进来的,阿黛拉小姐庄园里又一个试菜发疯的女仆。
送来的时候人已经半昏了,一路上胡言乱语说个不停,进了囚室才安静下来,之后就一直在昏迷。
西莉娅慢慢地撑起身子,肩膀靠着冰冷的石墙,把两只手伸到那片阳光底下。
光线落在她指尖上,是暖的。
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片光里微微张开又合拢,指缝间那一点暖意像是偷来的,握不住却舍不得松开。
西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的黑泥和血痂还没有完全褪尽,手腕上那圈镣铐磨出的红痕已经开始结痂了。
结痂的地方泛着一层暗红色的硬皮,摸上去粗糙而钝痛。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阳光落在掌纹里,细细的纹路被光照得像是一张小小的地图。
是她家里挂着的那幅画。
西莉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恨意、不甘、委屈,慢慢地往上涌,涌到鼻腔,涌到眼眶,在睫毛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脑子里开始走马灯一样地闪过一些画面。
暴雨过后,玫瑰花瓣落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把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堆在掌心里。
父亲手里举着一根刚摘下来的花枝,说西莉娅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每一帧都清清楚楚的。西莉娅的嘴唇开始发抖。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怔怔地坐在那一片阳光里。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不然怎么会突然间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给她看呢?
神父说将死的人会看见从前的事,一件一件地,像是清算一样,把这一辈子该记得不该记得的东西全都摊在眼前让人最后再看一遍。
神明会给予好人光明。
可神明为什么不来救她?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廊道尽头传来,紧接着是铁链拖过石地的哗啦声和靴底踩在石板上的沉闷脚步。
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石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四个穿锁子甲的骑士鱼贯而入,每两人一组,各拖着一个瘫软的人。
像拎着两只破麻袋似的,胳膊穿过腋下,腿在地上拖着,把人往墙角草堆上一扔就松了手。
两个女仆倒在地上,姿势扭曲,一个蜷成了虾米似的弓着背,另一个四仰八叉地仰面躺着,裙摆翻到膝盖以上,头发散得满脸都是。
两人都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含混不清的话。
偶尔发出一两声尖细的笑,又忽然变成呜咽。这个样子西莉娅再熟悉不过了。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西莉娅蜷在角落里,胳膊抱着膝盖,把下巴放在膝头上,看着地上那两个新来的同伴。
她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那个仰面躺着的女仆叫艾琳娜,她在曼威庄园的时候见过几回。
艾琳娜长得瘦小,也不爱说话,走路总是低着头贴着墙根。
西莉娅被带出庄园的时候,在廊道拐角迎面碰见艾琳娜端着一盆脏衣服从地窖上来。
两个人错身而过时,艾琳娜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现在那张脸瘦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