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威公爵庄园的凉亭四面敞着,十一月的风从雕花石柱之间穿过来,把亭子里那几盆矮冬青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
阿黛拉歪在一张铺着厚绒垫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银质小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面前那盏温蜜奶。
天气越发冷了,曼威夫人特地吩咐厨房每日做一份温蜜奶送来,给她驱寒。
蜜奶早就不冒热气了,一层腻白的奶皮浮在表面,被她搅得一圈一圈地散开又聚拢。
凉亭外面的石板地上跪着一个女仆,深蓝裙子的膝盖处磨得发白,一看就没少跪。
脑袋垂得低低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庄园女仆的裙子颜色分为三个等级,分别是蓝色、白色、灰色,按等级从高到低依次递减。
因此,最低等的就是灰色。
“所以,”银勺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声音不耐烦,“试菜女仆又疯了两个?”
女仆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是的……她们不知道怎么了……忽、忽然就开始胡言乱语,甚至在地上打滚,当天晚上就押送修道院去了。”
阿黛拉把银勺往杯子里一丢,靠在软垫上翻了个白眼。
手指捻着垂在肩头的浅金色卷发,“怎么又是这样。上回那个也是突然就发疯,这回又添两个。”
“现在试菜女仆少了这么多,冬助会哪里够用?害得我还要再招!”
女仆跪在地上完全不敢接话。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黛拉忽然偏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过说起来,那蜜膏我吃了怎么没事?”
她记得西莉娅被关押的时候,嘴里一直说蘑菇蜜膏有问题,不能吃。
“贝拉她们几个也吃了,都好好的,连个肚子疼都没有。怎么就偏偏她一吃就疯?”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尾音上扬,脸上带着困惑。
她伸手拈起银盘上的一枚杏仁糕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舌尖舔了舔嘴角沾的糖霜。
女仆的声音传上来,战战兢兢地,“主厨大人熬的蜜膏都是照着配料表做的,分装在几只小罐里,小姐们吃的和试菜女仆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小姐们都没事,那西莉娅定然是可怕的女巫……”
“行了行了。”阿黛拉摆了摆手,“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已经送去修道院了?”
“是的小姐,昨天天黑前就送到了,修道院院长说先关在涤暗囚廊里等着审判。”
阿黛拉托着腮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无所谓道:“上回那个西莉娅不是还没审完么?反正都是在囚廊里关着,把这四个凑一块儿一起审算了。”
原本西莉娅早就应该审判了,只是后来又疯了一个,修道院索性就打算一起审判。
没想到,现在又疯两个。
“我可不想一趟一趟地往修道院跑,车马颠得人骨头疼。”她说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蜜奶喝了一口。
凉掉的蜜奶并不好喝,阿黛拉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女仆跪在原地,等了半天,见阿黛拉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我……我这就去修道院传达您的意思。”
阿黛拉“嗯”了一声,有女仆过来:“小姐,简餐已经开始了,公爵让您过去。”
主厅里灯火通明,三排铁枝烛台从拱顶垂下来,上百支蜡烛把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长桌上铺着浆得挺括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一字排开,刀叉勺柄上都錾着曼威家族的纹章。
——一只展翅的渡鸦。
阿黛拉坐在长桌中段靠右的位置,手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掌心里,目光百无聊赖地扫着对面那些正在高声谈笑的客人。
她今晚穿了件暗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露出修长的脖颈。
面前那盘烤鹌鹑连碰都没碰,银叉放在盘子边沿,叉尖上凝着一小滴冷却的肉汁。
旁边的侍从给她斟了第二杯葡萄酒,阿黛拉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
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厅堂里游荡,最后落在长桌尽头正在说话的那几个人身上。
曼威公爵坐在主位上,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位留着灰白胡须的老侯爵交谈。
老侯爵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很大,银质酒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红膜。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深绿色天鹅绒外套,胸前的金链子上坠着一枚狼头纹章。
另一个则穿着藏蓝色的绸缎袍子,肩头的绶带上绣着交叉的剑和权杖。
“说真的,”老侯爵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过来,声音拖得长长的。
“冬助会的主办要是再落到威斯敏特家头上,今年怕是要比去年还可怕。去年的香烛都用的是次等蜂蜡,烟气熏得教堂里的圣母像都黑了脸。”
穿深绿色外套的年轻人立刻接上了话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埃德蒙家族今年格外用心。已经在修道院里订好了上等的烛台和祭坛布,如果主办权能落到我们手上,今年的冬助会保证每个细节都到位。从唱诗班的蜡烛到散给穷人的面包,一律按最高规格来。”
穿藏蓝色绸缎的年轻人不甘示弱,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我们哈灵顿家族可是备了二十桶上好麦酒和八十条腌鱼,都存放在维也镇东头的仓库里。”
“如果主办方换成我们,冬助会那天的施舍宴至少能多添两道肉菜。慈善这一块,我们向来是下得了血本的。”
老侯爵抚着胡须点了点头,又偏过头去看曼威公爵,脸上带着一种试探的笑意。
“曼威家族今年不打算争一争?要论场面和气派,在座的谁也比不上你们家的一根手指头。”
曼威公爵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声音不紧不慢,“曼威家族不争这个。冬助会的主办权让给年轻人去挣吧,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阿黛拉在旁边轻轻嗤笑了一声。
她拿起银叉戳了戳盘子里那只已经凉透了的鹌鹑,叉尖点在鹌鹑皮上,发出极轻的噗的一声。
偏过头,目光从长桌那头正在热烈讨论烛台和麦酒的几个年轻人身上扫过去,眼底满是懒得掩饰的无趣。
父亲说得客气,什么“让给年轻人去挣”。实际上维也镇周边谁不知道,曼威公爵家根本不需要争这种小恩小惠的主办权。
冬助会的主办名额对那些小贵族来说确实是一块肥肉。
赢得主办权意味着能在晚宴上站在最前排露脸,能让自己家族的纹章挂在修道院大门正上方供全镇人瞻仰。
可以说,这是一条往上爬的梯子,对那些家底薄、名望浅的小家族来说,办一次冬助会积累的人脉和好名声能顶上好几年的经营。
曼威家族是什么体量?
用现在的话说,那就是维也镇周边最大的地头蛇,领地横跨三个河谷,名下庄园就有五座,女仆、侍从加起来好几百号人。
曼威公爵的名字在修道院的祈祷名单上挂了几十年,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小镇的税官连夜改账本。
冬助会那点祭坛布和麦酒,对他们来说连眼角的余光都算不上。
阿黛拉把银叉放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对面的埃德蒙家那个穿绿外套的年轻人正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冬助会当天要在教堂门口搭几座施食棚。
哈灵顿家的年轻人不甘示弱地插嘴,两个人你来我往,声音越来越高,谁也不让谁。
她觉得有些吵,刚准备溜出去。曼威公爵一个眼神看过来,阿黛拉只能老实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