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投舱砸落地面，金属扭曲变形。舱盖弹开，三台重型外骨骼机甲迈入地下大厅。孟山农业部队。
高频切割锯在他们右臂下挂载，齿轮转动，刮擦空气，带出尖锐的鸣响。
陆宴靠着一根青铜柱滑坐下去。大腿外侧的战术服早就被血泡透。体力耗空了。他的手背在身后，摸到后腰挂载的最后一颗震荡雷。
拔掉保险销，等他们走近，贴脸引爆。这是唯一的战术最优解。
“交出神树核。”领头的声音经过外放器处理，只剩刺耳的机械音。“然后你可以死得完整一点。”
陆宴没接话，拇指扣在保险销的拉环上，计算着距离。五米。四米。
苏棠躲在陆宴腿后。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逼近的三台机甲。
得搞死这三个铁皮罐头。不能让陆宴用那颗雷。那点爆炸当量不足以穿透孟山的重型复合装甲，只会把陆宴自己震碎。
她视线越过机甲，看向大厅右侧。那里有一排布满绿锈的古蜀凹槽。
那不是祭祀台。苏棠很清楚。那是古蜀国重型农用机械的权限识别槽。
苏棠一把抹掉脸上的灰，张嘴大哭：“饿！爸爸，我饿！”
她手脚并用从陆宴身后爬出来，没有往后退，反而朝着右侧的青铜墙壁跑过去。
陆宴伸手去抓她，指尖只擦过她后背的衣角。
“回来！”陆宴压着嗓子吼。
苏棠没停。她手里攥着一块金属牌。那是从第七科指挥官的军牌。
这东西的磁卡频段，刚好能兼容古蜀国基础操作系统的低级权限。
“刷卡！我要换大鸡腿！”苏棠一边哭，一边把军牌对准长满铜锈的凹槽，用力拍进去。
孟山部队停下脚步。面罩下的红外瞄准线扫过苏棠。
领头的机甲发出干哑的笑声：“陆宴，你指望一个疯小孩拿饭卡救你？”
“先切断他的手脚。”旁边的机甲端起切割锯，不再管跑开的苏棠，直逼陆宴。
陆宴指节收紧，就要拔掉拉环。
“嘀——”
极短促的一声电子音从墙壁内传出。
凹槽亮起绿光。高亮度的扫描射线扫过全场。
墙壁没有倒。整面墙壁开始整体下沉。
尘土扑簇簇往下掉。刺鼻的陈旧润滑油气味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涌入大厅。
里面是一个休眠库。
陆宴停下动作。孟山部队也停下了。他们同时看向下沉的墙壁后方。
黑暗里，两盏红灯亮起。这是光学传感器启动的标志。
沉滞的齿轮咬合声响起。最开始很慢，两秒后，频率直线拔高。
一台体长达到十米的青铜造物迈出休眠库。
主体呈犀牛形态。四肢粗壮，外层覆盖着麦穗交叠形状的青铜装甲片。背部顺着脊椎骨的位置，竖排着七根能量倒刺。
最前端是一根长度超过两米、布满螺纹的青铜角。
这台机器，苏棠在资料里见过。代号“犁地机”。古蜀国用于开垦高硬度岩石层矿脉的重型农建设备。
如今用来对付三台现代装甲，完全是降维打击。
青铜巨犀停在休眠库边缘。红光扫描过全场。
没有识别到孟山机甲的权限信号。
外来者。判定为：可清除障碍。
巨犀前肢抬起，重重踏在石板上。石板裂开缝隙，碎石乱跳。
领头的清道夫抬起切割锯，对准巨犀：“集火，拆了它！”
三台机甲背部的推进器喷出尾焰，呈品字形散开。高频切割锯直奔巨犀的关节连接处。
巨犀没躲。它低头，四肢发力。
十米长的身躯直接拉出一道残影。
“铛！”
最左侧的机甲没来得及挥出切割锯，就被巨犀的青铜角正面顶中。
没有僵持。青铜角贯穿孟山的重型复合装甲，从机甲驾驶员的后背穿出。
巨犀扬起头颅。
机甲被挂在角上，双腿乱蹬。巨犀脖颈处的液压杆发力，往上一甩。
机甲砸中地下大厅的穹顶，砸断两根石柱，掉在地上，成了一堆废铁。血水混着机油流出来。
前后不过五秒。
剩下两名孟山农业动作停顿了。他们引以为傲的装甲，在这台老古董面前，脆得连纸都不如。
“退！”领头的机甲转身跑。
巨犀没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机会。它侧过身，背部的一根能量倒刺脱离，带起一道绿光，砸向右侧逃跑的机甲。
高密度的动能武器。
倒刺砸中机甲后背。机甲上半身飞了出去，下半身还站在原地。切口平滑。
领头的孟山部队冲到大厅出口。
巨犀四肢上的青铜麦穗装甲片全部张开。它后腿一蹬，跃起。
十米长的身躯从半空砸落，精准踩在领头机甲上。
机甲扁了。惨叫都没发出来。
不到三十秒。三台孟山精锐，全灭。
陆宴靠着石柱，手维持着扣拉环的姿势。他看着满地废铁，转头看向站在凹槽旁边的苏棠。
苏棠站在原地，双手保持着把军牌按在墙上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
得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吓和纯真。不能演过头。
巨犀解决完目标，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朝苏棠走去。
陆宴绷紧后背，单手撑地要站起来：“糖糖，躲开。”
苏棠没动。
巨犀停在苏棠面前半米处。红光扫描过她手里攥着的第七科军牌。
权限识别通过。
巨犀低下头，沾着血的青铜角凑到苏棠跟前，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角。
机械关节发出低频率的运作声。
巨犀脖颈下方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一个四方格弹出来。
里面放着一块半透明的凝胶状固体。
古蜀国的军用口粮，高能压缩果实。
苏棠伸手，把凝胶果实拿出来。巨犀顺从地收回下巴，退后两步，进入待机状态。
苏棠转过身，抱着果实，啪嗒啪嗒跑到陆宴面前。
她把果实往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看，刷卡真的有吃的！大铁牛给我吐出来的！”
陆宴没接果实。
他盯着苏棠的笑脸。
周围是刺鼻的血腥味和机甲烧焦的味道。三台重型装甲的残骸冒着烟。
这个七岁的小孩，用一块从死人身上捡来的饭卡，在古蜀国遗迹的墙上刷出了一头战术级战争兵器。
把武装机甲当虫子踩的机器，对她温顺得像是一条从小养大的狗。
不仅没攻击她，还听话地交出了一块口粮。
太荒谬了。
陆宴的目光在苏棠手里的军牌和身后的巨犀之间切换。
第七科的军牌，能刷开三千年前的遗迹权限？
就算频段瞎猫碰上死耗子对上了，这台机甲的行动逻辑也解释不通。清除入侵者，然后给拿着低级权限卡的个体投喂食物。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
陆宴审视苏棠。
除非这机器识别的根本不是那张卡。
“你按墙上哪个位置了？”陆宴开口，嗓音发干。
“就是那个长绿毛的缝缝呀。”苏棠指着远处那个凹槽，“电视上说，卡片插进缝缝里，鸡腿就掉出来了。”
她把凝胶果实往陆宴嘴边凑：“爸爸吃。吃了就不流血了。”
陆宴抬手，挡住果实。他撑着石柱慢慢站直身体。伤口的疼痛让他神经高度紧绷。
“没按错地方？”陆宴追问。
“没有呀。我踮脚才够到的。”苏棠把果实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没味道，跟啃塑料一样，但糖分很高。
陆宴盯着她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吃到东西的满足，找不到一点伪装的痕迹。
小孩不懂机械原理。不懂古蜀语。
那军牌就是幌子。
是这遗迹里的某种东西，或者是这小孩身上带有的某种特质，让青铜兽产生了判定偏差。
同源性。
陆宴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这小孩身体机能远超常人，现在又能在古蜀遗迹里受到这种特殊待遇。孟山农业要抓她，绝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教授的女儿。
苏棠嚼着果实，余光观察陆宴。
这男人的警惕性太高。糊弄不过去，但目前他找不到确凿证据。
“我不承认，我就是个运气好的干饭神童。”
“吃饱了吗？”陆宴收回视线。
“半饱。”苏棠拍拍肚子。
“走。离开这。”陆宴往前走，拖着伤腿，走得很慢。
他没让苏棠扶。
苏棠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停在原地的青铜巨犀。
得下个指令让它待命，不能让它跟着，太惹眼。
苏棠背对陆宴，手藏在兜里，飞快地按着军牌侧边按钮。
三长一短。休眠指令。
青铜巨犀眼里的红光暗下去。它转身，慢吞吞走回下沉的休眠库里。墙壁重新升起，严丝合缝。
大厅里只剩满地残骸。
陆宴听到后面动静，脚步没停。
墙壁合上了。他没回头。
两人穿过大厅出口，进入一条狭窄的岩石通道。
通道两侧长满荧光苔藓。光线幽暗。
陆宴靠着岩壁休息。呼吸很重。
“爸爸，我们去哪找妈妈？”苏棠凑上去问。
“先活着出去。”陆宴闭上眼睛。
苏棠站在一旁，打量通道深处。
距离核心温室还有一段路。孟山的人死了一批，下一批很快会补上来。
需要更多权限。
体内的真菌吸收了果实的糖分，变得活跃起来。它们在血液里游走，传递着渴求。
遗迹深处，有能让真菌质变的东西。
苏棠摸了摸手腕。那里的皮肤下，一根细青色脉络在跳动。不是血管，是真菌丝。
刚才巨犀不攻击她，根本不是因为军牌。
是因为她释放了真菌信息素。巨犀底层代码里，把这种信息素识别为最高权限。
她就是权限本身。
陆宴睁开眼：“你在看什么？”
苏棠仰起脸：“看绿色的灯。妈妈实验室里的灯。”
陆宴没接茬，继续往前走。步伐稳了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幽绿通道里。
前方，传来微弱流水声，还有齿轮转动的嗡鸣。
大麻烦还在后面。苏棠捏紧手里的军牌。下次换个更顺手的玩具出来。
通道尽头，出现一扇带有古蜀鸟形图腾的金属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刺眼白光。
这光线带有极高热度。
陆宴停在门外，握紧震荡雷。
苏棠从门缝挤过去。
白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金属与植物混合的气味，浓烈得呛人。
门后，才是遗迹真正的核心。孟山的人进去了。
陆宴跟着挤进门缝。
视线适应光线。他看清眼前的景象。
没路了。
脚下是深渊。一条条悬空青铜锁链连接着深渊中央的一个浮空平台。
平台上，有东西正在生生不息地生长，撑满了整个穹顶。一条藤蔓垂下，上面挂着一张黑卡。
岩浆冲破地壳的束缚，倒灌进这片狭窄的地下空间。暗红色的高温流体吞噬了底层的金属栈道。热浪扭曲了空气。
陆宴单臂环住苏棠的腰，手指卡在她的肋骨下方，将她整个人强行提离地面。
闭气。
头顶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巨大的齿轮咬合音从穹顶深处传出。一根粗壮的青铜柱破开岩层，笔直降下。柱身上环绕着悬浮的磁力阶梯，一路呈螺旋状向上方无尽的深渊延伸。
底层的石头正在融化。
陆宴屈膝，小腿肌肉绷紧，爆发出极强的弹跳力，稳稳落在最低处的一块青铜阶梯上。
战靴底部的橡胶刚接触到冰冷的金属面，阶梯边缘的青铜凹槽就亮起刺眼的蓝光。
重力感应被触发了。连环序列锁。
三道无形的力场线切过前方的空气。左侧那根需要两人环抱的石笋，无声无息地变成了四块平整的石台，横切面光滑如镜，顺着倾斜的角度滑进下方沸腾的岩浆里。
这是重力切割场。一旦踩错，整个人就会变成那根石笋。
陆宴后撤半步，变换重心。上方半米处又降下一块阶梯。他向右上方起跳。刚离开原地，原先站立的阶梯上方就交织出一张肉眼无法捕捉的切割网。力场线贴着他的肩膀划过，削掉了战术背心上的一截尼龙绑带。
断口平齐。
青铜阶梯表面的星图活了过来。那些代表古蜀星象的符号正在快速更替位置。两秒变幻一次。
太快。
陆宴的视线扫过上方的十三个阶梯。能算出前五步的生门落点，但往后的阵法排列组合呈几何倍数暴增。在这种算力要求下，人脑根本跟不上机关的变化速度。
需要一个破局的变量。
他低头，看向紧紧扒在自己臂弯里的小女孩。
苏棠双手死死抓着他的作战服衣领，嘴巴紧闭，眼睛瞪得很圆，眼底映着下方暗红的岩浆光芒。
这丫头在第三武器库里的躲闪动作太干净。那种肌肉记忆，绝不是普通小孩能有的。她懂古蜀国的阵法和机械原理。
陆宴刻意停在了一块刻着角宿符号的阶梯上。这块阶梯边缘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红光。倒计时触发。
两秒。一秒。
陆宴没有下一步动作。他站在原地，视线死死锁在苏棠脸上。
苏棠迎着他的目光，看懂了里面的杀意。拿两条命来逼我出手。
周围的气压正在急剧下降。这是重力刃成型的前兆。空气被压缩，耳膜开始作痛。
把这男人推开，自己找生路，事后绝对会被他扒掉一层皮审问。什么都不做，继续装傻，两人三秒后就会一起变成一堆碎肉。
必须找个毫无破绽，又足够白痴的办法。
苏棠用力咬破下唇，疼痛刺激大脑。她抬起右腿，一脚蹬在陆宴坚硬的胸甲上，借着反作用力，硬生生从他钢铁般的钳制中滑了出去。
她落在前方的悬浮阶梯上。
“一二三，木头人！”
女孩清脆稚嫩的童谣在岩浆咆哮的地下空间里响起，极其诡异。
她左脚单脚起跳，粉色的儿童鞋底精准踩在带有觜宿符号的青铜方块上。
一道重力刃贴着地面横向切过，刚好在她的双马尾上方半厘米处扫过。强劲的气流削断了几根翘起的碎发，碎发在空中被第二道力场碾成齑粉。
陆宴眯起眼睛。
苏棠没有停顿。她双脚并拢，小腿发力，向前一跃，稳稳踩中参宿的图腾。
“四五六，不许动！”
她刚才单脚站立的位置，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切割网。她没有任何观察的时间，直接向后倒跳，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落在一块带有残缺缺口的边角阶梯上。
切割场在她的四周围拢。三道力场线完美避开了她的蓬蓬裙摆。只要她的重心偏移一毫米，衣服连同里面的皮肉就会被彻底绞碎。
三十六天罡星轨图。
她在走逆向推演序列。没有依靠任何计算设备，单凭步法，一步都没错。
下方的岩浆咆哮着往上涌，彻底吞没了最底层的几块阶梯。金属融化的刺鼻气味顺着热气流蒸腾上来。
陆宴记住了她所有的落脚点。左脚。双脚并拢。后撤转体。
他顺着这条绝对安全的轨迹向上攀登。三秒内，他穿过最密集的杀阵，落在苏棠上方那块宽阔的青铜平台上。
没等苏棠进行下一次跳跃，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从天而降，一把攥住她的后衣领。
陆宴将她整个人提在半空。两人视线平齐。
陆宴的脸贴得很近。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冷到骨髓里的审视，带着压迫感。
“你管这叫跳房子。三十六天罡星轨，每一步都在算重力矢量的夹角。谁教你的。”
男人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苏棠在半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短腿。眼眶迅速变红。鼻尖发酸。
“就是妈妈教的！”
“妈妈说踩错格子的不乖，会被大怪兽吃掉！你是个坏人，你放开我！”
陆宴攥着衣领的手指骨节发白。
她母亲。那个失踪了的初代拓荒者。
一个消失在禁区的女人，为什么会掌握三千年前地下古蜀遗迹的最高权限阵法密码。还将这种破解绝杀机关的步法，编成儿歌教给一个孩子。
头顶传来轰鸣。穹顶崩塌。
一块卡车大小的黑色岩石脱离了岩层，笔直朝着他们所在的平台砸下来。
没时间盘问。也没有阶梯可以继续往上跳。
陆宴用力一拽，将半空中的苏棠按进自己怀里。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死死压在自己的锁骨下方。
他迅速转身，背部肌肉全部绷紧，迎向坠落的巨石。
沉闷的撞击声。
陆宴闷哼了一声。声音全卡在喉咙里，没有透出半点痛呼。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苏棠的额头上。血腥味散开。
平台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从中间断裂。
两人失去支撑，直坠而下。风声灌满耳朵。失重感扯拽着内脏。底层的残余重力场扭曲了下落的加速度，减缓了下坠的冲力。
砸穿一层厚重阔大的植物冠盖。树枝连续断裂，绿色的汁液飞溅。两人滚落在潮湿柔软的苔藓地面上。
苏棠平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里死死攥着陆宴被划破的战术外套一角。
陆宴单手撑着地面，坐起身。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下巴上的血不断滴落，落在苏棠白净的脸颊上。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用力抹掉女孩脸上的血迹。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失重和炽热感完全消失。入眼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温室。空气里混合着陈旧的金属润滑油和极其浓烈的兰花香气。
陆宴重新低头，看向地上的苏棠。
女孩缩成一团，小手拽着他的衣服，大眼睛里全是未褪去的惊恐，连哭都忘了，完全是一副被吓傻的幼童模样。
陆宴垂下眼皮，挡住眼底的情绪。
怀疑和探究被压回最深处。现在不是审问的时机。
“等活着出去，我们再算你母亲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