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手往下压,手掌贴在暗红色皮沙发的扶手上。
走廊两侧铺着暗色壁纸的复合板墙壁从中裂开。
裂口边缘毛糙,露出灰色的水泥层。承重结构暴露在空气中。
绿色的植物藤条顺着墙壁缝隙钻出来。藤条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黑褐色的金属倒刺。数量极多。
几秒钟内,这些带刺的藤条交织成一张网,顺着天花板往下蔓延,把走廊两头的直达电梯和安全通道全部封死。
走廊变成了一个密闭的植物笼子。植物分泌出的酸腐味充斥着走廊。
王科往后退。他的脚后跟绊在办公桌的滚轮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坐在地上。
他两手撑着铺满灰尘的地毯,大口喘气。“陆宴,你今天走不出去了。仿古蜀刺藤,见血就长。只要蹭破皮,它就能顺着血管扎进去,把你全身的养分吸干。你们俩今天都得留在这儿当肥料!”
王科手背上的静脉凸起。他盯着陆宴手里的霰弹枪,身体贴着地板往桌子底下缩。他怕陆宴死前开枪拉他垫背。他要等植物把这两人绞成肉泥,再呼叫救援。
天花板上的幽蓝应急灯管发出高频的嗡鸣,声音极其刺耳,强频磁场启动。
这是大楼防御系统应对超凡入侵者的手段。
陆宴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霰弹枪掉在地毯上。他单膝砸向地面,左手死死撑住地毯,手指抠进地毯的纤维里。
高频磁场在穿透他的皮肉。体内的金乌果修复酶遇到这种高强度干扰,直接和血管里残留的神经毒素起了对冲。
陆宴额头的血管一根根鼓出来。脑皮层受到猛烈冲击,神经系统在强行重启。
他视线全黑。耳朵里只剩尖锐的长鸣,完全盖过了周围植物生长的摩擦声。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生理断电。所有的防备能力在归零。
十几秒后,视网膜重新成像。耳鸣减弱。
陆宴抬起头。
旁边一米远的地方,站着个七岁大的丫头。穿着脏兮兮的冲锋衣外套,正盯着他看。
他不认识。
从他在江城外围下车,到端着枪一路杀进这栋楼,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丫头的记忆。他在地下祭坛发生的事全部清空了。他只记得自己来清理绿洲的据点,要拿回点东西。
“哪来的麻烦精?”陆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右手撑地,抓起那把霰弹枪。
他不想带着累赘,尤其是在这种局势里。
苏棠看着地上的陆宴。
这就失忆了。高浓度解药副作用还真大。
马甲保住了。不用编瞎话解释外头那扇厚合金门是怎么塌的了。这事好办。
她往前跨出两步,直接扑上去。两只短胳膊紧紧抱住陆宴的左腿。脸贴着他的西裤,双手死死攥住他裤腿的布料。
扯着嗓子干嚎。“爸爸!我怕!”
陆宴嫌烦。最烦小孩。他右手握住枪柄,左手伸过去,抓住小丫头的胳膊,要把她甩向旁边空旷的地方。
侧边墙上的绿网里,一条手腕粗的刺藤直刺过来。尖端的倒刺对准了苏棠的后脑勺。速度极快,带着破风的响声。
陆宴脑子里在盘算把人扔向右边,避开藤条的轨迹。
他的左手却没有执行大脑的指令。
身体的肌肉反应占据了主导权。那是长期护短养出来的本能。陆宴左手改变方向,一把扯住苏棠的外套后领,用力一拽。
苏棠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他按进怀里。
陆宴顺势转身。宽大的后背挡在外侧。
刺藤扎在深色西装外套上,高定布料破开。几根长达三厘米的金属刺扎进他背部的肌肉。血液顺着藤蔓的倒刺流下来,滴在地毯上。
“我他妈欠你的。”陆宴咬着牙。后背肌肉发力收紧,生生夹住那截藤蔓。金属刺卡在骨缝里,没有再往前送。
他单手抱紧苏棠。右手端起霰弹枪,枪托抵住肩膀,对准墙壁上的藤蔓主干开了一枪。
钢珠打断了几根细枝,没能阻止主干的继续生长。植物再造速度超过了破坏速度。
苏棠脸被按在陆宴的锁骨下方。鼻子里全是他衣服上的火药味和血腥气。这男人刚才还想甩开她,这会儿倒挡得严实。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陆宴的胳膊。
墙角有一个方形的通风过滤口。百叶窗开着,扇叶还在转动,往外送冷风。红色的警报光打在过滤网上。
这是绿洲财团用基因技术仿造出来的古蜀生态系统。他们用碳基核心做主控。这种古早技术早就被验证过,容错率极低,漏洞极大。只要破坏掉碳基平衡,整个系统就会瘫痪。
苏棠的外套口袋里剩下最后小半块大白兔奶糖。糖纸上沾着她刚才在门外放料时搓下来的古真菌原液粉末,高浓度的糖分是这种真菌绝佳的催化剂。只要加糖,真菌就能进行反向侵蚀。
不能让陆宴看出破绽。
她两手在陆宴怀里乱拍乱抓。手脚并用,嘴里发出尖叫,装作被吓得失控。
右手摸进口袋,攥住那半块沾粉的奶糖。借着挥手挣扎的力道,手腕发力,以丢沙包的姿势,把糖朝五米外的通风口砸过去。
奶糖块穿过交织的藤蔓缝隙,正中排风口的铁网,掉进扇叶里。
扇叶高速打转,把糖块切得粉碎。
糖分释放。真菌粉末遇到高浓度糖分,极速气化。灰白色的雾气顺着排风管道,倒灌进大楼的碳基主控中心。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走廊里还在疯狂生长的刺藤停在半空。不再往前挪动。
藤蔓表面的绿皮下冒出灰白色的斑点。这些斑点迅速扩散,覆盖了原来的绿色。
植物收到了碳基核心的反向指令,全面掉转方向。
它们避开陆宴和苏棠,贴着地毯和墙壁,直扑向办公桌后面的王科,以及刚从地板下升起来的四台安保机器。
王科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往桌子底下钻。
两条刺藤追上去,扎穿了他的西裤裤腿。倒刺挂住小腿肚子上的肉。藤条末端滴下绿色的植物酸液。
布料烧穿。酸液碰到皮肉,发出呲呲的声响。大片皮肉被腐蚀掉。
“救命!关掉它!”王科疼得在地上打滚喊叫。两手死死拽着桌腿。更多的藤蔓缠上他的腰,把他往外拖。
安保机器被十几根藤条缠死。金属外壳被挤压变形。酸液流进线路板缝隙里,冒出白烟。四台机器短路瘫痪,变成废铁。
苏棠从陆宴的胳膊底下探出脑袋。
“叔叔,你们抄三星堆的作业连配比都弄错啦。古真菌不认你们这套程序哦。”小姑娘开口,声音奶声奶气,全无惊吓的痕迹。话是冲着投影说的。
全息投影里的男人坐在皮沙发上。他看着走廊里发疯的植物,又看向被陆宴护在怀里的苏棠。他推了一下金丝边眼镜。
“陆宴。这盘局才刚开始。”男人的机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他没打算管王科的死活。
陆宴背上顶着半截断掉的藤条。他站起身,单手端平霰弹枪,枪口对准全息投影发生器。
扣动扳机。
钢珠喷出,把地上的发生器打成一地碎块。火花溅射。男人的影像消失,声音切断。
地下躺着的王科还在叫唤。陆宴没去补枪,这些变异植物会处理他。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强行打开。黑甲连的士兵端着枪冲进来。
他们穿着厚重的战术防护服,背着圆筒喷管。一进门就开始往四周喷洒化学抑制剂。灰白色的抑制粉末落在藤蔓上,植物脱水枯萎,变成一截截干草皮,掉在地上。
现场归于安稳。只有王科微弱的惨叫声还在响,黑甲连的人过去给他注射镇静剂。
陆宴背上的伤口已经止血。强悍的肌肉纤维在收缩闭合,把那几根金属倒刺一点点往外挤。当啷几声,倒刺掉在地毯上。
他左手往下伸,抓住苏棠的衣领后头,直接把她拎起来。
小丫头悬在半空,脚蹬了两下,安静下来。她两只手抓着衣领前面,防着被勒住脖子。大眼睛盯着陆宴看。
陆宴右手反握着枪。枪管往上一挑,抵在苏棠的下巴上。
刚开完两枪的枪管余温很高。烫得苏棠缩了一下脖子。
枪管上沾着刚才他手上的金乌果液的气味。
这小丫头下巴上有同样的味。
很淡。但是在密闭的空间里,直往神经里钻。
这是让陆宴体内酶制剂起反应的气味。就是这股味道让他的脑子重启断片的。
他盯着面前这张小脸。眼神全是防备和探究。他在看一个底细不明的危险活物。
“你个七岁的小鬼,为什么身上会有让我发疯的味道?”
陆宴嗓音沙哑,粗糙的声带磨着耳朵。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松开。
防弹越野车在废土公路上狂飙。
陆宴单手打方向盘,脚下踩死刹车。轮胎在砂石公路上拉出长长的焦痕。车停稳。
车厢里全是浓重的硝烟味。绿洲分部刚被连根拔起,这辆车后排堆满了抢来的装备。王科那一层已经被他们搬空了。
陆宴偏过头,盯着副驾驶座上的苏棠。
他手腕翻转,拔出绑在腿侧的军用匕首。刀尖贴上苏棠的下巴。金属的凉意让苏棠脖子一缩。
“在王科办公室,机甲冲出来的时候,你往墙角扔了什么?”陆宴开口问。
陆宴心里很清楚王科那个防御系统。旧历军用级别,装甲连带微型导弹。当时走廊地板已经下沉,杀戮机甲即将升空。苏棠蹲在墙角捣鼓了两下鞋带,往外抛了个小圆饼。所有的武装机器人全部变成废铁,系统彻底瘫痪。
这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事。苏棠背后有东西,也许是某个高阶武装势力。陆宴必须摸清她的底细。
苏棠盯着下巴上的刀尖:“糖。我手里拿着糖。刚才机甲出来的时候,吓得手抖,掉地上了。”
苏棠心跳得很快。那枚自制强磁脉冲发生器绝对不能见光。一旦承认,就会被陆宴拉去研究。这个时候只能装死,打死不能认。他没有拿到实物证据,就不能定罪。
陆宴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这丫头嘴硬。陆宴见多了这种骨头硬的间谍。不给点苦头吃,她永远不会说实话。
他手腕用劲,准备拿刀背去敲她的脑袋,给她点实打实的震慑。
右手还没动。他的左手顺势伸进了战术背心的口袋。
他摸到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刚才在绿洲大厦物资库里,清点战利品时顺手拿的一颗。
手指剥开塑料糖纸。陆宴的左手往前一送,精准地把那颗奶糖塞进了苏棠的嘴里。
甜腻的奶香在车厢里散开。
陆宴整个人僵在原座。右手的军匕悬在苏棠脑门上方。左手还保持着喂糖的姿势。
苏棠包着糖,腮帮子鼓起来。她嚼了两下,眨巴眼睛看陆宴。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这算什么事。陆宴慢慢把手收回来,把刀插回刀鞘。他盯着自己的左手。
想不通。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一百零八种拷问手段烂熟于心。面对一个极度危险的嫌疑人,他脑子里想着逼供,左手却下意识完成了投喂。
身体的本能完全压过了理智。这该死的男妈妈属性到底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陆宴启动车子,一脚踩下油门。
苏棠靠在椅背上,舌尖卷着奶糖。这男人有病,拿刀吓唬人,转头又喂糖。不过味道还行。得想个法子应付过去的盘问。
江城地下温室。
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孙胖子坐在干涸的水泥池边,揪着头发。旁边的农科专家们全都丧着脸。绿洲切断了江城的物资线。天亮前拿不出产出,整个营地的人都要断粮。等死而已。
沉重的防护门向两边滑开。
苏棠走在最前面。黑甲连的士兵跟在后头,喊着号子。
他们拖进来几百根青铜合金柱。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这是绿洲大厦的承重核心建材,抗压抗腐蚀,刚刚被黑甲连生生从主体结构上拆下来,拉回了江城。
苏棠指着天花板的合金滑轨:“把这些吊上去。按我给的图纸排。”
士兵们动作很快。绞盘转动,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合金柱一根接一根升空。每一根都需要对准滑轨的凹槽,锁死,然后再用钢索横向连接。
排出的形状非常诡异。外圈四根,内圈十二根,呈顺时针旋涡状。这是古蜀太阳神鸟的图腾序列。
孙胖子站起来,指着天上骂:“胡闹!你懂不懂农业?青铜导电,悬空没根基,连光合作用的介质都没有。你这是在拿江城几千口人的命玩泥巴!”
另外几个专家走过来。
“悬空无土种植?还是用青铜?荒谬至极。”
“这种违背重力的结构,半小时就会坍塌。”
苏棠没搭理他们。她走上高台。
陆宴背对着她,正在查阅绿洲大厦带回来的结构图纸。视线出现死角。
苏棠舌尖抵着上颚,把残留的金乌果修复酶吐出来。直接吐进手里那把粉红色的儿童水枪里。这把水枪是她在防弹车后座捡的破烂。
她端起水枪,对着空中的青铜阵列扣动扳机。
水柱喷射而出。洒在青铜柱的表面。
青铜柱的缝隙里,早就塞满了她从绿洲大棚里顺出来的休眠气生根。
水液沾上根系。
原本干瘪枯黄的根系开始暴涨。它们挤破金属表面的锈迹,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一条条莹白色的粗壮根须冲破青铜缝隙,向下垂落。
生长的速度极快。相互纠缠、编织,横向拉结。
三分钟时间。一座巨大的悬浮生态巢挂在半空。白色的须蔓倒挂而下,在微绿的生物光里缓缓律动。
孙胖子张开嘴。说不出话。
刚才还在嘲讽的专家,全都不出声了。这打破了现代农学所有的定律。高空无土固氮,气生根编织生态网。这根本不是现代科技能做到的。这违背了常理。
苏棠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群只知道查文献的老顽固。古蜀文明的生态科技,随便拿一点出来也够你们消化一辈子。
悬空神田需要超高频共振才能固氮。
苏棠拿起一把扳手,走向高台边缘。她敲击着面前的一根短青铜管。
当。当当当。当。
敲击的节奏长短不一。她在调整角度,找共振点。
阴影笼罩下来。
陆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往前压,右臂抬起,撑在她耳边的青铜架上。他把她困在自己和金属构件之间。
苏棠转头。对上陆宴极深的眼神。
“你懂的东西很多。”陆宴声音压得很低,响在她的耳边,“小骗子。你刚才敲击金属的频率,是旧历军用加密摩斯码。”
苏棠手指一松,扳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响。
这套摩斯码,是K当年留给陆宴的绝密频段。绿洲内部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最要命的是,当年K敲击的时候,有一个特殊的按压习惯:三长两短后,会有一秒的停顿。
苏棠刚才敲击青铜管试音找共振的时候,扳手落下的节奏,精准踩在这个停顿点上。陆宴的神经被直接挑动。
陆宴要弄清楚她到底是谁。今天就算把她锁在这里,也要挖出真话。
苏棠头皮发麻。脑子飞速运转。这个话茬接了就是死。
她脚跟往后一撤,踩向高台边缘的空当。
身体失去平衡,朝后倒下去。这是十米高的高台,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摔下去不死也断几根骨头。她赌陆宴会救她。
陆宴脑子里还在过那几种逼供的方案。
他的身体先一步做了动作。
他整个人飞扑出去。左手穿过苏棠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两人在空中下坠。风声从耳边刮过。陆宴强行扭转腰部发力,把自己的后背朝下。
落地。他在水泥地上完成了一个标准的卸力翻滚。
两人停在神田下方。苏棠完好无损地趴在他胸口。
陆宴皱着眉。左手小臂撞在掉落的青铜构件边缘,划出一条长口子。鲜血涌出来,顺着小臂滴在地上。
他盯着自己流血的手臂。
他想逼供。想拆穿她。甚至动过杀念。
但他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就用身体去给她做了肉垫。
这具躯壳的本能已经脱离了大脑的管辖。陆宴闭上眼。自己病得很重。
苏棠爬起来。看着陆宴手上的血。她心里发虚。这次演得太过了。得找个借口把这件事翻篇。
废土的夜很长,天色终于破晓。
第一缕惨白的光线穿过温室的玻璃顶棚。
空中的古蜀藤蔓上,结出了第一批果实。晶莹剔透,果肉饱满。这批粮食足够解决江城所有的燃眉之急。
孙胖子跑过去,捡起一颗掉落的果子。
他看了几眼,手指开始发抖。晶莹的果肉内部,交织着红色的细纹。带有脉动。
同一时间。
江城外围三十公里的荒野。
引擎的轰鸣声压过风声。数百台十米高的重型武装机甲排成一线。灰色的装甲上,印着绿洲财阀的核心十字徽记。
履带碾压过外围的防风林。粗壮的树干齐刷刷倒下,被碾成碎木。
机甲的探照灯全开,强光打向江城的城墙。
大军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