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传来锣鼓吹打声，人群全部聚在一块，气息太过热烈，人味浓厚，遮住了鬼气。
那诱人的香味虚弱缥缈，丝丝缕缕地钻进糯宝的鼻子之中。
花花识相地先从怀里跳出来，缩在墙角阴影中，好远远地保护糯宝。
糯宝顺着味道走到前堂人群右侧，只是他个头小小的，在一群大人里边，脑袋连他们的腰都还够不着。
她踮着脚，前面左边右边全部来回地看，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胳膊来回晃荡，根本看不见里面新人拜堂，也没看见有鬼。
糯宝有些饿急了，干脆窝着身子，整个人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进去。
她长得矮，没法直直地挤进去，那就从他们人和人之间的腿间穿过。
“哎？谁呀？碰我裙子！”
“谁蹭我的腿！”
“变态！放荡！放肆！”
有位粉衣姑娘捏着小拳拳，捶到旁边男子的胸口，将人打得退了两三步。
“不是我啊，姑娘冤枉！咳咳咳……”
粉衣姑娘正红着脸，恼羞成怒，听着其他姑娘继续说道：
“怎么回事？人这么多，谁还敢乱来？”
“太吓人了，大喜的日子，还摸还摸！”
糯宝也停下来，左晃右摇，脑袋四处打量。
谁这么大胆？竟敢胡乱触碰姐姐们的衣裙？！
她得帮忙抓出这个手脚不老实的人！
在场的男子生怕无故被扣上嫌疑，不少人都直接将两只手举过头顶。
姑娘们可都得瞧清楚，他们压根没有多余的手去碰姑娘们的衣裙！
此时前堂通道至宅院门口，新娘一袭嫁衣，头盖绣纹帕子，缓步抬脚稳稳跨过火盆。
方才的骚动停歇，他们齐聚在这位由贴身婢女搀扶着、一步步走来的新娘周围。
她身子婀娜，步履款款，光是背影就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
若是掀开盖头，看到的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的容貌呢？
“要说这新郎样貌，咱们都知道，生得实在……平平无奇，不知究竟何等福气，才能娶到此等出众美貌的新娘！”
这人一发问，边上立刻接话：
“还能有什么缘由，家底殷实自然能胜得过皮囊。”
“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家财丰厚，再好看的姑娘也能寻来。”
“据说，媒婆四处奔走费心挑选，就是为了让主家日后能生出白白胖胖、模样俊俏的儿女呢！”
糯宝躲在人群下方，听得清清楚楚，目光盯着那新娘，疑惑道：
“这么说来，新郎官和新娘子，之前没有见过面吗？”
有孩童细碎软糯的声音飘来，众人都愣了愣。
左右环顾都没找到说话的人，他们不好给主家失了面子，面上始终挂着喜庆洋洋的笑意，压着嗓音咬牙关来说话：
“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必在婚前相见。”
“两家知道对方家世就行了噻，见不见面的不要紧。”
“不过，新娘家里穷得很，吃了上顿没下顿，穷怕了，这才一心想要嫁入富贵人家，想着后半辈子能安稳享福呢！”
新娘款款走进，走到糯宝跟前一瞬，糯宝闻到了那缕清醇的香味。
那肉的口感紧致，还带着微微的咸味，更像是经过常年风吹日晒后风干出的肉质香气。
她身子僵住了，眼睛直直勾着新娘，再也挪不开。
“哪来的小孩？身上这么脏。”
“不是这户人家的。”
听到有人在说自己，糯宝赶紧扬起脸，眸子懵懂，干干净净的，软软地解释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人成亲，所以想来看一看嘛。”
看着这大圆眼一眨一眨的，天真无辜，说话的人赶紧收了嘴。
有人弯腰一把将糯宝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是个婶子，笑意洋洋：
“你这小娃娃，既然想看，那就给你看得更清楚点吧。”
这位婶子很善良，糯宝的视线一下子就升高了，竟然能跟路过的新娘一样高。
她吸了吸鼻子，那咸香肉味竟然有些淡了。
没道理啊。
如果这么说的话，只能是盖头挡住了她的鬼气。
“新娘子什么时候才会掀开盖头？”
婶子一把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你这小机灵，盖头不能随便掀的，得等到入洞房时，新郎来掀开才行。”
“洞房？那他们洞房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看看吗？”
糯宝记住了新词，软软的撒娇问。
边上的客人压着嘴角憋笑。
婶子赶紧捂着她的小嘴说：
“当然不行！别说人洞房的时候了，到了晚上，咱们都是外客，吃完饭就差不多走了。
闹洞房都是亲朋好友才能进去的。”
婶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这还没开蒙的小娃娃说这些。
只是想着不能回答得太敷衍了。
糯宝一直等，太阳下山了，饭桌上的人慢慢散去，她还没走。
脚边的花花吃饱睡醒，伸了个懒腰，四肢舒展，甩了甩尾巴，睡眼惺忪：
“糯宝，你确定那新娘是鬼吗？我如今一点都没闻到阴邪之气。”
“那新娘绝对是鬼，她肯定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显露，现在夜深人少，是最好的机会。”
糯宝躲在角落，很是笃定。
花花不明白：
“为何她要扮成人来成亲呢？”
这个糯宝也不知道，每个鬼都有自己的理由，而她，只想吃鬼。
那边，新郎陪客酒意上头，脸颊红彤彤的，脚步虚浮。
边上四五名亲友拥簇着他，吵吵闹闹地往新房走去。
“新人入房，早生贵子。”
“快快快，别给他掀盖头的机会！”
“必须得好好闹一闹，不能让你小子袁培这么快得逞！”
花花赶紧摇了摇糯宝，绿眼睛闪闪发光：
“糯宝，时机来了，他们要闹洞房，跟上，快跟上！”
糯宝赶紧抱着花花，蹑手蹑脚跟在他们身后。
好在前面的人脚步凌乱，走路站都站不稳，要互相扶着才能走动，他们没法留意后面。
几人刚一走到新房，身后的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还落了闩。
“哎？哪来的小孩？”
他们回头一看，还纳闷着，这小孩连门把手都够不着，是怎么关的门。
屋内红烛忽然开始明明灭灭。
这下奇怪了……
“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烛影晃动，新郎脱开他们的搀扶，很想赶紧见见新娘长什么样。
而一直端坐不动的新娘，头上的盖头忽然自己飞了起来。
脸皮干瘪褶皱，眼窝深深凹陷，瞳孔眼白只剩两团窟窿……
“鬼！……
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