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卷一幅幅展开。
皇上爱画,题材亦不拘,花鸟山水神佛人像都有涉猎。
以喻辞的眼光来看,皇上作画水平出色,尤其是花鸟造诣极高,能有这般能耐,天分自不可少,却也少不了勤奋。
而今日她要弄明白的是,皇上究竟有多勤奋。
以紫藤图为借口,喻辞便先看这一幅。
“上次见到时就觉构图层次分明,亭台藤木花朵,先后中各有交叠,今日见着完稿,比先前更上一层楼了。”
“颜色晕染出花朵的浓淡,又有日照一般的光晕,层层叠叠的,真是好看。”
“要染成这样,一来是眼光要好,能体会色彩的丁点变化,二是有耐心,晕染一定不能急,要慢慢来,手稳。”
皇上听得眉梢高扬。
要不说他喜欢懂画还会说话的人呢?
见山也很会评点画作,但他更多是从布局入手,也说得头头是道,能让他时不时有些启发。
见山媳妇就更有意思了,懂技艺。
身为帝王,皇上不缺夸赞,无论是真心的还是恭维的,他听得多了,但夸到点子上的,他何时听都觉得舒坦。
“你说得不错!难怪皇后总夸你会说话,”皇上心情好,也谦虚了一句,“朕上色时担心出纰漏,还在别的纸上练了几回。”
“熟能生巧,”喻辞道,“先前臣与静之一道修复成宁郡主赠的画作,静之也是练了好几张纸,有信心后才落笔的。”
皇上听皇后提过一句修画的事,饶有兴致地又问了几句。
喻辞答完,又换了一副画观赏。
好的地方夸赞,能看出瑕疵的地方也指出来。
皇上不止不郁闷,还赞她眼神好又直言,与她讨论起了如何改进。
眼瞅着说到日头偏西,喻辞才赶紧告退了。
皇上意犹未尽:“等朕这幅青绿画好了,送去装裱前就让你来看一看。”
喻辞自是应下。
她今日亲眼看过青绿山水的进度,待知晓了完成时间,皇上每日的作画时间就更能有个数了。
当然,她现在已经有了番佐证估算了。
说实在话,不太乐观。
下午看的那些画作,她依着上头落款的时间排了排,这半年里皇上画了几幅、每幅画又用了几日,大体都能确定了。
且她看到的,并非这期间的全部作品。
之前推算的三四个时辰,想来是只会多、不会少。
喻辞一面想,一面加快的脚步。
算算时辰,武英殿该散值了。
喻辞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钱画士刚走,她又往西华门赶,这才追上了。
“我送您一程吧。”喻辞唤住钱画士,指了指自家马车。
钱画士一时惊讶。
他和喻辞不算熟悉,但入宫做事多年,心思敏锐,知道这位世子夫人定然有“私事”。
西华门内外都不是说话的地方,钱画士亦不想掺和任何纷争,本想婉拒算了,但转念想想和气又大方的恩荣伯,还是给了点面子。
“我正想去探望伯爷。”钱画士道。
观竹驾车,钱画士坐在边上,一路上聊的是伯府的马儿养得不错。
先接了徐逸之,待到了伯府,钱画士跳下车驾,还满意地拍了拍马屁股。
喻辞看得直乐,和徐逸之一起请人到了花厅落座。
钱画士说得直白:“吃茶归吃茶,探病归探病,旁的嘛……”
他有自知之明,自从做了翰林助手,钱画士与同僚往来格外注意分寸,免得别人麻烦、自己也麻烦。
喻辞听他意有所指,道:“我就一个喜爱作画的画女,对朝堂大事毫无兴趣。
我更不关心皇上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安排。
世子或许关心,但他懂规矩,不该打听的事不会打听。
我只想问,以钱画士您的眼光来看,皇上作画时间长吗?”
钱画士迟疑。
这个问题卡得不上不下,不至于严肃拒绝,但要回答又……
喻辞把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又道:“我不瞒着您,其实是皇后娘娘很关心皇上的身体。爱好绘画原本是陶冶情操的好事,但过犹不及,若耽误了休息就与初衷背道而驰了。她也不多问旁的,只算个时辰。”
钱画士晓得面前这位很得皇后看重,亦觉得这番因果说得通。
他抄录起居注,自然有抄到过那日颜院正提醒皇上保重身体,想来皇后那儿也是从太医院那里了解到了些状况,这才会多打听。
他斟酌了一阵,道:“差不多每日画上一两个时辰。”
喻辞颔首。
这个答案与闻太医说出来的一致。
她又问:“能从起居注上看出来,想来是白日作画的吧?我今儿去御书房里听皇上说,他喜欢下午的光照,用色更清楚。”
钱画士道:“是,若无要紧事,大抵是下午画上一会儿。”
喻辞总结道:“早朝后回御书房议事批折子,下午时画上一会儿作为消解,晚上把没有处理好的政务与折子都处理好,这一日瞧着也挺规矩正常的。”
钱画士点头道。
喻辞问到了自己想问的,郑重道了谢:“我知道如何回禀皇后娘娘了。”
徐逸之一直没有出声,静静听到这儿,才引了钱画士去探望恩荣伯。
直至送客后,徐逸之回到静园,两人探讨。
“下午一两个时辰,”喻辞以手指蘸水,在桌上画了个日晷,“从我今日看过的画推断,皇上每日要画三四个时辰往上。
晚上就这么点工夫,还要处理白天留下来的政务与折子,能休息的时间如何不少?”
徐逸之的视线落在喻辞手上,看着她在日晷外圈写上十二时辰。
目光落在倒背如流的十二个字上,隐隐约约的,有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处理了,却未必处理好了,”徐逸之低声道,“顾泠说过,谢阁老对折子流转的速度有微词,急事无不妥,不急的事拖沓了。
只是,若折子在御书房有积压,负责记录的翰林官员也会看在眼中,会反应在起居注上,可抄录起居注的钱画士却认为皇上夜里有处理政务……”
徐逸之对朝堂事情更了解,很快有了答案:“所以,只能是司礼监了。
内阁票拟的折子由司礼监批红,急事给皇上过目,不急的拖一拖,孙公公盖印时,皇上则在作画。”
喻辞嗤笑了声:“难怪王贵要叫孙保为千岁呢。”
“我有一事不解,”徐逸之道,“不管司礼监和孙保如何做想,每日画三四个时辰的是皇上。
皇上如今这个年纪,心性已定,他自己不想画,没有人能逼着他画。
他身为一国之君,该知道如何处理国事与自己的喜好,清楚画这么多时辰绝非好事。
他明知不好还一意孤行,且二皇子谏言时还受了冷待。
皇上为何会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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