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孩大约七八岁年纪,瘦得颧骨凸出,身上的衣裳还破了好几个洞,混着泥水脏得看不清颜色,破损的口子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也不知饿了多久。
他小小的脸上沾着泥污,手臂上还有好几道的伤痕,擦伤划伤磕碰伤都有,一看便知这一路来受了不少苦,可那双眼睛却亮的很,还带着一股子倔强,让人看了更觉得心疼。
“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元翘温声问道。
男孩抿了抿嘴,低声道:“我叫阿福,我妹妹叫阿念。”
“阿福,阿念。”元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好名字,你们爹娘呢?怎么没在一起?”
阿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闷闷的:“爹死了,娘……娘也死了。”
元翘心头一颤。
虽然她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还是让她觉得心疼。
“怎么死的?”晴山在一旁轻声问道。
阿福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大水把村子淹了,爹把我们托到屋顶上,自己被水冲走了。娘带着我们逃出来,可她路上染了病,前几天也走了……我们把娘埋在城外的山坡上,跟着其他人进城讨饭,只是讨饭的人太多了,第二天就没人肯给了,县衙的粥清得能照出人影,一天一碗,不过勉强吊着口气罢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眼泪却吧嗒吧嗒掉。
元翘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揉了揉阿福的脑袋:“阿福,你很了不起,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
阿福摇了摇头,“妹妹生病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没找到吃的,妹妹也不会饿的跑出去,也就不会因为淋雨生病了。可我没钱给妹妹治病……”
元翘轻叹一声,“你们平时都住在哪儿?可有遮风避雨的地方?”
阿福指了指巷子深处一个用破木板和油布搭成的简易窝棚:“就住在那里。前两天还能在城隍庙里挤一挤,后来人太多了,庙里挤不下,我们就搬出来了。”
他说的好听,可实际上根本就是被人赶出来的,他们俩太小了,没人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到了这样的时候,也没人会可怜两个孩子有没有活路。
元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窝棚搭得歪歪扭扭的,油布上破了几个大洞,雨水正顺着破洞往下漏。这样的地方,别说遮风避雨了,只怕风一吹就得倒。
阿念本来就发了高烧,若是再在这样的地方睡一夜,病情必然会加重,她如果不管,这两个孩子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元翘实在做不到置之不理,她转头看向晴山:“客栈里,咱们那院儿应该还有空房间吧?”
晴山想了想,道:“还有一间空房,原是打算堆放杂物的,收拾收拾应该能住人。”
他们人多,为了掩人耳目,决定自己包个院子住着,眼下再多两个孩子也不算什么。
“那就收拾出来。”元翘道,“让这对兄妹先住下。”
阿福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你要让我们住客栈?”
元翘轻声问道:“怎么了,不好吗?”
“可是……可是我们没有钱。”阿福的声音越说越小,脑袋也越垂越低,“我们付不起房钱的,掌柜肯定会把我们赶出来的。”
“谁说要你们付钱了?”元翘牵着他脏兮兮的手站起身,声音温和:“姐姐请你们住,等你妹妹病好了,你再帮姐姐干活抵债,怎么样?”
阿福愣了愣,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瓮声瓮气地道:“谢谢姐姐!我一定好好干活!”
余白弯腰从阿福怀里接过沉睡的阿念,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那小女孩虽然只有三四岁,可太瘦了,轻得像是一团棉絮,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轻轻掂了掂,眉头皱紧了些,这么瘦,哪里受得住药力?几服药下去,怕是病没好,人先没了。
晴山在前头打着灯笼引路,阿福乖乖跟着元翘,怯生生的一只。
回到客栈时,客栈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算账,看到元翘牵着一个脏兮兮的孩子回来,微微一愣。
但他也是个有眼色的人,知道这位女客出手大方,不是自己能得罪得起的,便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殷勤地让人帮忙烧热水送进院子。
晴山将那间空房收拾了出来,又找了一套还算干净的旧衣裳给阿福换上。阿福换下那身破破烂烂的单衣时,晴山才看到他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背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是旧伤,有的才刚刚结痂。
晴山没问他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只是默默地帮他穿好衣裳,又去打了一盆热水,让他洗了脸和手,又才给了些吃的先垫垫。
等一切都安顿好,已经是戌时末了。
元翘坐在床边,看着阿念服了药后睡得安稳了许多,呼吸也变得平稳均匀,这才放下心来。
她替阿念掖了掖被角,转头对站在一旁的阿福道:“你也早点睡。床够大,你睡里面,妹妹睡外面,夜里若是妹妹醒了或者烧得更厉害了,就来隔壁叫我。”
余白又叮嘱:“尤其多看看会不会发热,要是起了好热,就麻烦了。”
阿福重重地点了点头,却又迟疑了一下,小声道:“姐姐,你们明天还会在吗?”
元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个孩子是怕她一觉醒来就不见了,怕这短暂的温暖只是镜花水月。
她蹲下身,平视着阿福的眼睛,认真地道:“姐姐明天会在,这个医者姐姐也在,至少在阿念病好之前,我们都不会走的,你放心。”
阿福听了这话,眼中的忐忑终于消散了几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爬上床去,挨着妹妹躺了下来。
余白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烛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护着元翘走了出去。
廊下,晴山正等着她们。
“夫人,您真要管他们?”晴山低声问道。
“到底只是两个无辜的孩子,若是不管,只怕活不下去……”元翘轻叹,“我知道你的担心,且先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