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机是京营制式。“暗九顿了顿继续开口道,“然后还有一样……卑职之后扒了他们歇脚处的脚印,发现他们鞋底沾的是红胶泥。而这一带都是黄土,红胶泥,是只有京城外城才有。”
听到这陆时沛的脚步停住了。
他立在廊下抬头目光朝北望去。
北边是沉沉的夜,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风,从京城的方向压过来。
他缓缓开口道,“知道了。加两个人,明早进州府前,把缀着的人拿一个活的,别弄死,我要问话。”
“是。”暗九应了声,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膝行半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了上来。
那是半截乌木牌。
上面没有字。断面处也只刻着一朵五瓣梅,断茬崭新,像是被人拼尽了力气去掰,却只掰断了一半。
“镇西那群人,断气前抓在手心里的。”暗九的声音压低了些,“属下看过了这不是楼里的牌子。”
陆时沛的目光落在那半朵梅花上,却没伸手接。
“楼里的牌,断口有暗记。“暗九见陆时沛没说话,只得硬着头皮道,“这枚是仿的,而且仿得很像,能骗过接头的人。可能是有人想拿着它往楼里递帖子。也可能是,有人存心让它落在主子手里。”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廊柱的影子晃了一晃。
陆时沛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他的语气平淡着,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查牌子从谁手里出来,查后面到谁手里。”
“是。”
“另外再递句话回楼里去。”他顿了顿,“自今夜起,北去这一路的暗花,楼里一概不接。无论买家是谁,开价多少,都不接也不必回我。”
暗九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去,“是。属下明白。”
“还有。”陆时沛回过头,目光扫过南边那间已经熄了灯的屋子,“后车看好,卷宗房看好。前院……”
他顿了顿。
“前院的人,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是。”暗九抱拳应了声,便无声地退入了夜色。
——
而此时此刻,一双眼睛不知何时正看着此处。不多时东厢房的窗户,悄咪咪地合上了。
裴漱璋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动静,他缓缓地把手收了回来,重新缩回被窝里,试图压制着那此时此刻还在疯狂地跳动的心脏。
他是夜里被风刮醒的。
而醒来的第一时刻,他就着黑暗的环境伸手去摸贴身中衣的内袋。
见那支硬邦邦的素银簪还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手中。
才缓缓松了口气。簪子贴着心口,被他的体温焐着。
他握着簪子躺在床上,想起母亲,想起城门口那一场话,翻来覆去地怎么都睡不着,索性便凑到窗缝边,想看看院里的月亮。
结果就看见了姝姑娘。
看见她坐在井台边,就着月光,一针一针,给那位冷脸的大人缝胳膊,看见大人把外袍披到她肩上,看见暗九从屋脊上落下来,说什么“红胶泥”“京营”。
他虽然听不太懂。
可他看得懂那盏灯、那件袍子,听的见,那句“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他想起母亲信里,不——不对。应该说是姝姑娘转述母亲的话里,“读书,娶妻,生子,做个寻常人。”
那时候他想,寻常人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呢?
之前他一直没明白,普通人的生活不应该是很简单吗?
可若只是简单,那到不必特意拿出来说了。那母亲所说的普通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
他这一路都在思考着,直到现在他好像,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点。
是寒夜里有人给你留一盏灯,是受伤了有人蹲在井边替你缝,是明知道前头是龙潭虎穴,还有人愿意跟你坐一辆车,一路往北。
裴漱璋把素银簪握紧了些,重新躺好,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有再梦到法场。
——
姝言栖屋里,灯重新点了一盏最小的。
她把那件玄色外袍叠好,放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睡。
外袍很大,带着男子身上清冽的气息。她伸手,把自己的手扎拉了过来,翻到某页某空白处,提笔,习惯性地写下一行小字
“夜间……陆……右臂外侧,刀伤,斜三寸二分,深三分,已重新缝合,无性命之忧。”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怔了怔。
这是她记了半辈子的手扎记录一般只用来记死人的。
今儿个她倒是头一回,把一个活人的伤,这样郑重其事地,记进了自己的手扎上。
姝言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到底没划掉。
她吹熄了灯,重新和衣躺下,把被褥往身上拉了拉。
而今,夜晚不知哪间屋子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
窗外的风,往北吹着,一阵紧似一阵。
距离京城还有段距离。不过快了。
——
天刚蒙蒙亮时,驿馆院里就动了起来。
这一夜,睡得着的人不多。众人胡乱掬了几把冷水洗脸简单洗漱一番,用了早食,马匹套上车辕,卷宗重新封缄装车。等天光大亮,车队已经离了昨夜落脚的镇子,重新碾上北去的官道。
姝言栖是真的撑不住了。
她昨夜一直醒到天明。
实在是睡不着,一闭眼,井台、针线、那几行录不明白的格目,一桩一桩的事情在脑子里了一宿。
而如今天光一照,困意便像退不下去的潮,一阵一阵往眼皮上压。
她强撑着爬起床,洗漱,用早食,上车后又核了两页格目,眼皮疯狂的打架,字迹也在眼前发花了。她笔尖一歪,到底是搁了笔。
她把昨夜那件叠得齐整的玄色外袍往身侧一放,缩到车厢角落里,原只想眯一刻。
结果头一挨上车壁,人就睡沉了。
陆时沛上车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样子。
她抱着勘验箱的背带,侧脸抵着车壁,呼吸匀而长,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的冷脸,睡熟了反倒透出一点疲倦的苍白。那件玄色外袍搁在她手边,一只袖子款款地垂落在车板上。
陆时沛没出声只是静悄悄地走到她面前。
俯身拾起袍子然后抖开,重新盖到她身上。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她,盖到肩头时,指尖在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外停了停,终究收了回来,只替她把被角掖严实了。
便他在对面落座,左手取出卷宗,就着车帘外漏进来的天光,一页一页地处理着自己的公事。
而官道上难免有坑洼。车在过一道坎时,车厢突然猛地一颠,姝言栖身侧那只勘验箱瞬间就滑出了半寸。
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箱角,另一手又压住盖在她身上的袍子,连膝头的卷宗被风吹过了两页,也没去管。
“慢些。”他掀了掀车帘,对着坐着在车头的“车夫”淡淡地吩咐道,“后车的卷宗怕颠。”
“……是,主子。”车夫连声应了,不多时车速果然缓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