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子也如坊间传闻一般为人豁达。”赵令徽微微勾唇道：“将诗会办在莲花台，恐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杨薪面色微僵，随即哈哈笑道：“莲花台平日只接待达官显贵，那些举子有的恐怕一辈子也进不来，我在此处举办诗会让人见见世面，有何不好？”
赵令徽不语，再次望向湖面，见一辆马车停在桥头，婢女垂首弯腰将华丽马车上的小姐扶下来，又去扶打扮醒目的妇人。
许久未见，焦莲摆脱了之前的土气和畏缩，浑身透着股书香气。
赵令颐的容貌稍稍做了改变，面颊更饱满，下巴比以前更尖，上了妆后温婉，虽少了以前的灵动，却更符合养在深闺的气质，远远看去同年少时的周离顾还有些相像。
孙若鸿起身走到赵令徽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是周家刚找回来的女儿，听说还未足月便因延城战乱丢失，都以为死了，近日又找了回来。”
“周延将军当年驻守延城，其夫人作为军医随行，常年住在延城附近，走失个女儿不奇怪。周家树大招风，如此秘辛自然也不会同外人道。”
“是不奇怪。”孙若鸿点头，“我记得你有个妹妹？”
提到此处，赵令徽心口微颤，随即面色一冷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往楼下走。
入京路上做的隐蔽，孙若鸿派来的那几名护卫也死在了路上，清晏一路盯着，并未见他们传递消息，可百密一疏，赵令徽心中还是担心他们将入京队伍中有两位女眷之事传到孙若鸿耳中。
见她生气，孙若鸿急忙跟上，在入口处拉住她的衣袖，笑道：“我随口一提，何必生气。”
“你既知晓我有胞妹，可曾听说她在我入京前自缢了？”赵令徽浑身怒气瞪他，“孙老板，我费尽精力想倚仗你，可我历来不喜欢被人戳痛处。”
“是我的错。”孙若鸿道：“你胞妹的事你离开闽南后我听人说了，不该提。”
“我母亲逝世时她才五岁，我们相依为命，我为了让她安稳嫁入母亲安排好的夫家，十年来日日隐忍，却不想……”赵令徽说着红了眼眶，“你不该提此事。”
“是是，是我不该。”孙若鸿柔声道：“这里那么多人，给我个面子。”
赵令徽垂眸片刻，待眼眶不红了才甩开他，走到桌边将之前舞女让的位子挪得离孙若鸿远一些，坐下不情不愿对在座的人行礼。
“孙兄此次看上的人可真是脾气倔。”赵令徽对面的人不怀好意笑两声，“以往可没见你如此有耐心。”
“有趣的东西自然要多些耐心。”孙若鸿不以为意，反倒介绍起这些人，“这位是户部尚书的次子，欧阳通，现如今在吏部任职。”
欧阳通？
他是欧阳家的后人，算起来是已故太后的曾外孙，只不过如今的户部尚书欧阳璟是欧阳家旁支。
熙和帝继位后，丞相欧阳正德嫡子暴毙，次子又是扶不起的阿斗，不得已从旁支中选了一人过继想要保住欧阳家的富贵。
旁支的子嗣，太后便没有那般上心，以至欧阳璟混到快荣休的年纪，还只是个尚书，没有荫封。
他这个次子也是个不成器的，屡试不中，欧阳璟四处打点，给他某了个吏部员外郎的职务。
赵令徽微微点头，孙若鸿又介绍了其他人，个个都是王公贵族的出身，有嫡有庶，在朝中也都有职位。
果然顶楼上坐的，可以总结为一群草包。
“见过各位。”赵令徽端起刚倒好的酒，比对孙若鸿时恭敬了几分，“望日后有机会共事。”
对于孙若鸿的玩物，他们并不热忱，欧阳通甚至杯都没有举。
接下来他们自顾聊天，聊最近京中有何好吃好玩的，聊朝局。
熙和帝近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几位皇子间的争斗也越来越明目张胆，昨日还在朝上为谁去主持秋收争得不可开交。
每年秋收，天子都要亲自下田带领农户割稻，以身表率，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这几年熙和帝身体日渐衰退，时而上朝都要坐轮椅，自然无法前往，只得让太子代劳。
不巧，这几日太子感染热症卧床，尚不知何时能痊愈。
眼看秋收将近，礼部要将人选定下来，好安排诸多事宜。
为了此事，太子一党和四皇子一党自秋闱便开始争，争到现在也没结论。
太子一党坚持太子不日便能痊愈，躬耕大事闲杂人等不宜插手。
而四皇子一党则认为如今国本不稳不该示之于民，以免引起异心。
这些年因为天子和太子年迈，外面疯言疯语本就多，谢彦似乎并不想让太子去主持秋收，可让四皇子去，又无法服众。
“今日早朝，陛下发了怒，看样子是不想等太子康复。”
“太子年过知命，身体每况愈下，陛下早就属意另立储君，此次秋收若让绍王露了面，恐怕……”
“古往今来年逾不惑继位的储君也不是没有，绍王和肃王无非是利用陛下想长生的心思作乱，待太子殿下痊愈，自然绝了他们的心思。”
“太子那边……”
“我父亲昨日去太子府探望，多亏李太医日夜照料，好了许多。”
孙若鸿说完这话，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几人沉默片刻，欧阳通又道：“荣安公主秋收后要前往兴尤和亲，肃王作为胞兄常年与兴尤对战，要随和亲队伍前往，算是大齐脸面。太子平日参与朝政，又得民心，这两位皇子各安一隅，只有绍王政绩平平，鲜有露面机会，此次秋收，他必定想方设法争取。”
“太子不是皇后所出，肃王又不参与此次争端，绍王要想争过太子，恐怕会求到皇后那里。”另一人随之附和道。
皇后嫡出的大皇子暴毙，紧接着太子受封，皇后自然是百般怨言，这些年没少帮绍王。
只要肃王不参与其中，皇后历来都是站绍王那边。
“皇后娘娘已经答应父亲，她不会插手。”孙若鸿道。
他们所说的这些在朝中不是秘密，周平也曾说过，不过从他们议论之中可以肯定，今日聚在顶楼的这些，全都是太子一党。
太傅、户部、礼部、刑部，全都是太子的爪牙，这其中礼部尚书汪持不参与党争。
而军部侍郎、几大国公，则是肃王的爪牙。
吏部尚书、工部，又是绍王的附属。
当年丞相欧阳正德在位时只忠天子，现如今的丞相宫晁毅然，几大势力屡次想拉拢，都没能成功。
谢彦掌握着绝对军权和朝廷绝对话语权，别的势力均分给了三个儿子，其中太子略胜一筹，却没有军队支持。
争来抢去，他们不过是皇帝手中弄权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