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一般剧本杀的套路,Npc这时候就该哭诉村子里的冤情,然后发布主线任务,顺便要点好处费了。
结果老头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吸了吸流出来的鼻涕,指着旁边一口深不见底、正往外冒着丝丝黑气的枯井,语气急促地说道:“没啥怪事!就是那口井里大白天掉进去个金元宝。老朽腿脚不方便,几位要是能帮我下井把金元宝捞上来,那元宝就归你们了!”
顾严身后的精算师徒弟立刻低声附耳:“师傅,这井一看就是死路触发点。这Npc的任务给得太生硬了,明显是个陷阱。”
顾严微微点头,露出一副看穿一切的笑容。他整了整衣领,看着老头。
“老伯,我们对金元宝不感兴趣。你这井里冒着黑气,显然有违常理。如果我没猜错,这井里封印着什么东西吧?”顾严步步紧逼,“我劝你如实相告,否则我们现在就转头出村,你的麻烦,自己解决。”
顾严觉得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很漂亮,直接拿捏住了Npc发布任务的软肋。
然而,老头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看顾严不上当,还要走。老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那种唯唯诺诺的Npc伪装当场撕裂,直接露出了打工人被逼急了的狰狞面目。
“走?你们特么的往哪走!”
老头突然扯着嗓子,冲着村子里面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兄弟们!点子扎手!这帮孙子不肯下井!都别装了!快出来把他们给我捆了直接往井里扔啊!再磨蹭下去咱们今晚又得去后山搬砖了!”
话音刚落。
“砰砰砰!”
黄泉村里那几十扇破败的木门同时被人一脚踹开。
几十号穿着破棉袄的“村民”,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杀猪刀、甚至是套马的绳索,眼冒绿光,像一群丧尸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直接把顾严这五个精英大律师团团包围。
顾严平时在法庭上再怎么口若悬河,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纯正的黑帮火拼阵仗。
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你……你们干什么!这只是个游戏!你们这样是犯规的!大家坐下来把条件谈清楚,这违背了游戏的底层道……”
“谈你大爷的条件!老子的腰椎间盘都要搬突出了!”
一个举着杀猪刀的壮汉红着眼睛咆哮道:“规则说把你们弄死我们就能回家洗澡!哪条规矩说不能来硬的了?大伙并肩子上啊!送这几个大老板下井!”
在绝对的求生欲和对加班的恐惧面前,顾严那套高大上的谈判技巧和推盘思维,就像是个秀才遇到了土匪,连个屁的用处都没有。
几十个刁民一拥而上,瞬间把五个平时高高在上的精英大状按在地上,麻绳一甩,五花大绑。
惨叫声在黄泉村的上空久久回荡。
……
“放开我!你们这是绑架!是非法拘禁!我要见你们的负责人!”
黄泉村阴风阵阵的土路上,平时出入高档写字楼、连皮鞋都不沾一点灰的精英律师团,此刻正像五头待宰的年猪,被几十个眼冒绿光的“村民”倒拖着,硬生生往村口那口冒着黑气的枯井拽去。
顾严身上的高定西装已经被扯成了破布条,金丝眼镜也飞出去碎成了两半。他那引以为傲的冷静和体面,在这种不讲任何道理的狂野群殴面前,彻底荡然无存。
“等等!这不合逻辑!剧情不是这么走的!”
顾严死死扒住井沿的青石板,手指骨节发白,冲着那个带头的村长老头声嘶力竭地吼道:“阵营对抗本讲究的是阵营制衡和线索推演!你们连台词都不走,直接靠蛮力把玩家往死路里塞,系统绝对会判定你们作弊的!”
“去你大爷的逻辑!”
村长老头(前任高玩)一拐杖狠狠敲在顾严的手背上,满脸都是被加班逼出来的戾气。
“老子上一局在这个破游乐场里盘逻辑盘到脑缺氧,最后还不是被忽悠得去后山搬了一宿的砖?!在这黄泉村里,早点打卡下班就是唯一的真理!少废话,下去吧你!”
“不!我给钱!冉老板给你们多少提成,我出十倍!我在现实里给你们安排律所的高薪职位……”
顾严还在做着最后的利益输送,试图用现实世界的筹码来打动这群暴徒。
“现实里的钱能免除老子的劳务积分吗?能让老子今晚睡上席梦思吗?不能就给我闭嘴!”
几个壮汉“村民”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抬起顾严的双腿,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干脆利落地将他倒栽葱扔进了那口漆黑的枯井里。
“啊啊啊啊——”
伴随着五声凄厉的惨叫在幽深的井底回荡,黄泉村上空那血红色的月亮闪烁了两下。
【叮!检测到玩家已全员坠入怨诡锁魂井。】
【剧情进度中断。主线任务失败。通关判定:全员阵亡!】
听到半空中传来的系统播报音,井口边那几十个气喘吁吁的“村民”先是愣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耶!下班了下班了!”“天杀的,终于凑够KpI了!兄弟们,赶紧去更衣室换衣服,我那停在门口的保时捷都快落灰了!”
刚才还满脸狰狞的村长老头,此刻激动得把拐杖一扔,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健步如飞地朝着村外的员工通道狂奔而去。
……
“哗啦——”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严在一阵刺骨的冰冷中猛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手脚。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被井底的怨诡撕成碎片。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舒适的VIp休息室里,而是坐在黄泉村那个阴森的村口土台阶上。
身上那套十几万的高定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散发着陈年霉味、破了好几个洞的旧棉袄。
他的四个徒弟也横七竖八地躺在旁边,穿着同样的破棉袄,脸上还被人极其缺德地抹了一把锅底灰。
“醒了?顾大律师。”
小李不知道什么时候幽幽地飘到了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那张他们进门前签下的生死对赌契约。
“根据你们签的字,通关失败,必须留在黄泉村偿还劳务债务。恭喜五位,从现在起,你们正式被编入黄泉村Npc常驻打工大队。”
小李把一沓厚厚的剧本拍在顾严怀里,笑眯眯地指了指村口。
“你们的债务指标是坑死下一批进来的新玩家。在此之前,不准离开村子半步,一日三餐只有发硬的凉窝头。这棉袄是上一批打工人刚脱下来的,还热乎着呢,凑合穿吧。”
顾严看着手里那粗糙的剧本,再看看自己这身要饭一样的打扮,一向缜密的大脑终于宕机了。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
顾严猛地站起身,精英阶层的尊严让他无法接受这种屈辱:“你们这是强迫劳动,那份合同根本不具备法律效力!我要告你们,我要让你们这家黑店倒闭!”
“告我们?好啊。”
小李不仅没怕,反而极其配合地让开了一条路,指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散发着无尽煞气的酆都大楼。
“出了这个村子往左拐,就是暴君的行宫。里面那位主儿生前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巧言令色的讼棍。您要是不想在这里当村民,大可以去他面前背一背现代法条,我保证,他会非常乐意赏你一个车裂套餐。”
听到“车裂”两个字,顾严身后的精算师徒弟吓得猛地打了个哆嗦,死死拉住顾严的袖子:“师傅……好汉不吃眼前亏啊!刚才在井里那个女诡的脸我都看见了,这地方太邪门了,咱们还是认栽吧!”
顾严咬紧牙关,脸色铁青。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个阴暗、诡异、处处透着绝望的古村落。
他引以为傲的法律知识在这里就像是废纸一样苍白无力,严密的逻辑推理也敌不过一群为了下班而发狂的底层劳工。
最恐怖的是,他竟然发现,自己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极其荒谬的盼望——盼望赶紧有一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新玩家进来,好让他也像刚才那个老头一样,把人踹下井,换取自由!
屠龙的少年,在绝对的资本碾压下,连半个时辰都没撑到,就极其丝滑地长出了恶龙的鳞片。
……
百诡园全景办公室内。
“让自诩聪明的人去体验最野蛮的毒打,再让他们为了摆脱毒打,去变成施暴的一方。”
冉棠转动了一下老板椅,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各大区域,轻笑一声。
“没有比打工人更懂怎么折磨打工人的了。只要源源不断地有自命不凡的刺头进来,咱们的黄泉村,就永远不缺最卖力、最真实的免费Npc。这套内循环,堪称完美。”
就在冉棠惬意地盘算着这个月的流水能翻几倍时,办公桌上的内部警报器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蜂鸣声。
小李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脸色罕见地有些凝重。
“老板,黄泉村那边出了点状况。”
小李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黄泉村入口的能量监测图表。
“刚才新放进去的一批十人玩家团里,有一个人的数据极其异常。检测不到活人的阳气,反而带着一股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血腥味。”
小李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清虚子道长刚才看了一眼监控,吓得连拂尘都掉地上了。他说……那根本不是玩家,是一只至少有五百年道行的大妖,不知道怎么混进咱们剧本里来了。”
“哦?”
冉棠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挑起了一侧的眉毛,眼底瞬间爆射出比看到提款机还要狂热的光芒。
“五百年道行的大妖?跑咱们这儿来吃白食了?”
冉棠将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没买票就敢来蹭我的场地,还敢装成玩家混进我的剧本里。通知黄泉村的打工人,今天来大客户了,给我往死里坑。我倒要看看,是它这五百年的妖法厉害,还是咱们这群急着下班的打工人更黑!”
百诡园地下,黄泉村入口处的传送阵光芒闪烁。
十名新玩家被传送进这片被阴霾笼罩的荒村。人群中,一个穿着红色高跟鞋、身段妖娆的女人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女人名为白三娘,真身是一只在深山中沉睡了五百年的画皮大妖。
百诡园冲天的阴气将她唤醒。她顺着这股气息潜入,本以为这里是某个上古大能遗留的无主洞天,甚至还贴心地聚集了这么多充满阳气的“口粮”。
白三娘混在人群里,指尖悄悄探出半寸长的猩红指甲,准备先挑个落单的活人开开胃。
然而,指甲刚刚探出,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从天而降。
白三娘浑身一颤,体内的五百年妖力就像是被瞬间抽干的池水,点滴不剩。不仅猩红的指甲退回了指腹,就连她引以为傲的魅惑妖术、凌空飞行的法门,全都在这片领域的铁血禁制下被死死封印。
在这座黄泉村里,外界的一切神通、法术、道具全部失效。哪怕是五百年的大妖,此刻也被强行压制成了一具普普通通的凡人肉胎。
白三娘暗自心惊。这绝不是普通的聚阴地,这是某位手段通天的大能设下的绝对领域。但妖物嗜血的本能还是占据了上风,既然法力不能用,凭她这具千锤百炼的妖身体魄,撕碎几个凡人依然轻而易举。
另一边,村口的大槐树下。
顾严和四个徒弟穿着破破烂烂的旧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冻得直打哆嗦。
看到十个新玩家走进村子,顾严立刻给徒弟们使了个眼色。四个昔日里西装革履的精算师和律师,熟练地佝偻起背,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地上的黑泥,进入了刁民Npc的角色。
“外乡人……”
顾严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木棍,步履蹒跚地迎了上去,“天快黑了,黄泉村晚上不留客。几位要是走错路了,赶紧原路返回吧。”
这是顾严结合自己多年打官司的经验,独创的欲擒故纵话术。越是不让玩家进,玩家的好奇心就越重。
果不其然,那十个玩家不仅没走,反而好奇地凑了上来。
“大爷,我们是来探险的。这村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传说?”一个胆大的男玩家问道。
顾严叹了口气,指了指村子中央那口枯井:“村里闹诡,全是因为那口井。几位若是胆大,替我们下井把里面的晦气镇住,村里人必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