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婆不能再回松石村。
她的屋子已经被翻得一团乱,院门倒在雪地里,邻居们远远看着,谁也不敢靠近。
纪小柔没有怪他们。边地百姓见惯了兵匪和流寇,能活下来,本就不容易。
众人把杜婆带到村外一处废磨坊。
磨坊早不用了,石磨裂了一半,屋顶漏风。好在墙还算结实,能暂时避雪。阿七和阿青在外头守着,纪慕白审那几个活口,素秋烧水,蓬莱抱着药箱蹲在门边。
磨坊门合上后,宁遇春便守在门外风口,短刀搁在膝上。
纪小柔在里面问旧事,他便守在外面。隔着一扇破木门,他能听见秦映雪压低的声音,也能听见杜婆时断时续的哭声。
蓬莱急了:“主子,你伤口……”
宁遇春瞪了他一眼。
蓬莱立刻改口:“阿春,你伤口还流血。”
门里素秋的声音传出来:“阿眠,药拿进来。”
蓬莱忙应:“来了。”
宁遇春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自己用帕子缠了一圈。
屋里,杜婆喝了半碗热水,人才缓过来。
她年纪大了,又被人从屋里拖出来,一路吓得魂不守舍。秦映雪坐在她对面,没催她,只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膝上。
杜婆摸着那斗篷,忽然哭了。
“夫人,老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着您了。”
秦映雪道:“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杜婆擦了擦眼泪。
“那年雪大,普安寺里住满了躲兵祸的人。您和将军是天黑前到的,您那时候已经发动,将军急得脸都白了,拔刀差点把方丈吓跪。”
秦映雪怔了一下。
纪小柔原本压着心事,听到这里,还是看了母亲一眼。
秦映雪轻声道:“他年轻时确实这样。”
杜婆像也想起了什么,含泪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后来半夜,又来了一拨人。”
纪小柔问:“苏氏?”
杜婆点头。
“她姓苏。我们只听跟着她的人这么叫。那位夫人身子比您还差,像是在雪地里奔了很久。跟着她的有三个人,一个嬷嬷,一个年轻女子,还有一个护卫模样的男人。那男人受了伤,进门时还拿刀挡着外头。”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杜婆摇头,“方丈不让问。那年北边乱,能收一条命是一条命。寺里只管给热水,给炕,给布。”
纪小柔问:“她也生了女儿?”
“是。”
杜婆怔了一下,声音也慢了下来。
“您和苏夫人前后脚生产。一个孩子用青布裹着,一个孩子用白绫裹着。那白绫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的东西。后来外头有人喊追兵到了,方丈让人把偏院灯都灭了。”
秦映雪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换了布?”
杜婆点头。
“不是换孩子,是换襁褓。”
她怕秦映雪误会,急急解释。
“那白绫太打眼。苏夫人身边那个嬷嬷说,若追兵闯进来看见,孩子立刻活不了。方丈让我们拆了寺里的旧灰布,把两个孩子都重新裹上。夫人您的孩子原先也换了灰布,苏夫人的孩子也是灰布。都是奴婢亲手拿的布。”
纪小柔声音很轻:“后来呢?”
“后来偏院起火。”
杜婆闭上了眼。
“火不是从灶房起的,是从墙外扔进来的火把。外头有人撞门,有人喊杀。寺里一下乱了。夫人您昏着,苏夫人也快不行了。两个孩子放在里间的炕上,身上都是灰布。”
“有人故意换孩子吗?”
这句话是秦映雪问的。
杜婆立刻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没人换。真没人换。”
她捂住脸。
“那时候门口烧起来了,屋里全是烟。将军在外头挡人,苏夫人身边那个护卫也冲了出去。我们几个女人进去抱孩子,谁都看不清。一个孩子被纪家的人抱走,一个孩子被苏夫人身边的人抱走。等火小些再点灯,屋里已经空了。”
秦映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张了张口,最后只问:“你认得苏夫人吗?”
杜婆摇头:“不认得。”
纪小柔追问:“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
“她身边的人说过云萝吗?”
杜婆茫然:“云萝?”
纪小柔看着她的眼睛,便没再往下问。
“那白绫孩子身上,可还有别的东西?”纪慕白从旁问。
杜婆想了很久。
“有一块玉。”
秦映雪猛地抬头。
杜婆道:“旧玉,不新。不是挂在脖子上,是用线系在襁褓里。换灰布的时候,那线松了,奴婢怕掉,亲手重新系牢过。”
纪小柔的手慢慢按上胸口。
从小到大,她身上一直有一块玉。
她小时候嫌硌,想摘下来玩,秦映雪还吓唬她,说丢了玉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后来她长大,知道这只是母亲哄孩子的话,却仍旧没摘。
纪小柔把玉佩取了出来。
屋内烛火晃了一下。
那块旧玉不算亮,颜色温润,边缘有几处磨痕。系玉的绳早换过许多次,可玉身背后那一道旧线磨出的浅痕还在。
杜婆看见玉,整个人都怔住。
她伸出手,却不敢碰。
“就是它。”
秦映雪呼吸一滞。
杜婆哭着道:“就是这块。奴婢记得,玉背后有一道像叶子的暗纹,摸着不平。那夜我怕它掉了,还用牙咬着线头打结。”
纪小柔把玉翻过来,玉背后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纹。平日藏在衣下,她看过许多回,从来只当是旧玉上的裂痕。
秦映雪看着那块玉,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伸手。
纪小柔把玉重新握进掌心。
她吩咐素秋:“杜婆不能留在这里。活口分开看押,别让他们听见太多。”
素秋轻声应下。
门外,宁遇春听见这句话,垂下眼。
阿七从外头进来时,阿青跟在他身侧。
两人身上都有雪。阿青右肩不能动,阿七便站在她右侧,替她补住那一边的空门。
纪小柔看见了。
阿青也知道她看见了,却只把目光移开。
纪小柔低头看着掌心旧玉。
那一夜没人换孩子。
可所有人都被那一夜换了命。